昨夜剛下過一場雨,空氣裏還殘留著泥土被雨水浸泡後翻出來的腥甜氣味。
說實話,這種時不時給你來一場雨的天氣是張泠月一年裏最不喜歡出門的時候。
所以有心人也隻能一個兩個自己往張家跑了。
張泠月坐在麻將桌東側的位置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牌牆上摸了一張牌,用拇指蹭了一下牌麵,懶洋洋地掃了一圈桌上另外三個人的表情。
二月紅坐在她對麵,他摸牌的動作很慢,手指從牌牆上拈起一張牌來,異常從容。
齊鐵嘴坐在南側,整個人從坐下來開始嘴巴就沒有停過,一會兒嫌風太大吹亂了他的發型,一會兒嫌茶涼了讓人換熱的,換來了又說太燙喝不下去。吳老狗坐在北側,懷裏沒抱著狗總覺得空空蕩蕩的好像少了點什麽。
齊鐵嘴剛打出一張八萬,吳老狗立刻喊了聲“碰”,從牌牆裏抽出兩張八萬擺在自己麵前,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齊鐵嘴。
齊鐵嘴的臉皺成一團,嘴裏嘟囔著“手氣不好手氣不好”,伸出顫抖的手指去摸下一張牌,摸到的時候眼睛閉了一下才睜開眼,睜開的時候嘴巴咧開了,像一朵被太陽曬開了的菊花。
“自摸!”齊鐵嘴把那張牌往桌上一拍,“清一色,一條龍,給錢給錢!”
二月紅笑著搖了搖頭,從麵前的匣子裏取出幾枚銀元推過去。吳老狗那邊齊鐵嘴伸著手等了半天,他纔不情不願地把銀元放在桌麵上,嘴裏說了一句“你今天是踩了什麽狗屎”。
嬉笑著又開始了下一局。
“胡了。”張泠月把扣在手心裏的那張牌翻過來往桌麵上一放,牌麵朝上,是一張八筒。
她把麵前那一排牌推倒,一二三萬、四五六萬、七**萬各一順,外加一對紅中做將。
二月紅正在整理自己麵前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打出去的牌,手指從牌麵上滑過,把散亂的牌歸攏成一摞。
“啊——”
齊鐵嘴已經記不清這是今晚第幾次輸了,他麵前的籌碼從最開始的一摞變成了零零散散的幾顆,像個被人打劫過的錢袋子一樣,兜底都快翻出來了。
吳老狗倒是沒叫沒嚷,慢悠悠地把自己的牌推倒,碼好,推到桌子中央,然後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
他今晚輸得也不少,但輸得比齊鐵嘴好一些,至少他麵前的籌碼還有一小摞,不像齊鐵嘴那邊已經快見底了。
他放下茶碗,看著齊鐵嘴那張苦瓜似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唉,這算命的是不是算準了今天咱們得被泠月通吃才急著想下桌?”吳老狗用手指撚著麵前最後一顆籌碼在桌麵上轉了兩圈,聲音裏帶著一種故作委屈的調侃,“也不給我提個醒兒,我還巴巴地來了,上趕著送錢。”
齊鐵嘴聽了這話從椅子上坐直了,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用手理了理被帽子壓趴的頭發,又把帽子戴迴去,正正角度,確認帽簷上的白玉端端正正地對著前方,才重新靠迴椅背上。
“你懂什麽?”
他輸得最慘,但他現在找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來解釋今晚的慘敗。
不是他手氣不好,是他有先見之明!
解九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齊鐵嘴正扯著嗓子嚷嚷“不打了不打了”。
解九剛從張啟山的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摺好的檔案。他聽見齊鐵嘴的聲音,嘴角微微彎起,把檔案交給等在樓梯口的張小魚,兩手空空地走了過來,在吳老狗和齊鐵嘴之間站定,看了看桌上那一片狼藉的牌局和幾個人麵前所剩無幾的籌碼。
“九爺來得正好,快來補八爺的位置,他今天手氣不行,輸得褲子都快當了。”吳老狗把齊鐵嘴麵前最後那幾顆籌碼扒拉到自己麵前,齊鐵嘴伸手去搶沒搶到,急得拍了一下桌子。
這狗東西怎麽學起陳皮那強盜勁兒了!?他九門五爺還差他這幾個子兒嗎!
該死的狗五!強盜!
齊鐵嘴一把拽住解九的袖子把他往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按,嘴裏還唸叨著“九爺家大業大,打著玩玩咱們給他放放血也好”。
解九被他按得踉蹌了一步,袖子被齊鐵嘴攥出了幾道褶子。
“八爺,你這也太心急了。”
齊鐵嘴站在解九身後,兩隻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盯著解九麵前的牌,好像要把自己的牌運通過目光傳遞給解九。
他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是有先見之明才下桌的,現在又恨不得自己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嘴巴還是沒停,一會兒指揮解九打這張,一會兒又讓解九別打那張留一留,解九被他吵得連摸牌都摸不利索了,忍無可忍地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扔出去。”
吳老狗看著這倆人的互動樂不可支,手裏的牌都拿反了還渾然不覺,直到出了牌才發現自己打錯了,把一張本該留著的幺雞打了出去,腸子都悔青了。
但牌已經落地,收不迴來了,隻能咬著後槽牙繼續打。
“你們兩個輸不起啊?”齊鐵嘴終於把目光從解九的牌麵上收了迴來,叉著腰站在桌邊,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著吳老狗和解九。
哼哼,笑話他?看他怎麽讓他們全部慘敗給泠月送錢!
“我是早知道自己手氣不好贏不了泠月才早早下場,要麽我現在坐泠月的位置陪你們再來兩局;玩大就玩咱們最喜歡的東西,別什麽幾個子兒了,派你一百個子兒,輸了,你家的狗我隨便挑一隻燉火鍋,你敢嗎?”
吳老狗正摸了一張牌在手裏,聽見這話手裏牌懸在半空中。
他心裏把齊鐵嘴罵了八百遍,他養的那些狗,哪一隻不是他的心肝寶貝?
狗這種東西跟人一樣,有靈性的,你以為它是畜生,它看你還覺得你是畜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