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最近常去一家教堂。
倒不是突然有了什麽信仰,僅僅因為一年前她給這家教堂捐了一筆款,順便募捐了一座管風琴。
實際上長沙目前攏共就三家教堂,分佈在南門、北門和東門附近,都是清末傳教士建的,年頭不長,但在這座城市裏已經算是有頭有臉的建築了。
張泠月初到長沙時就讓人查過這三家教堂的背景。
看完資料這不巧了,都是以後在抗戰期間親中、收養孤兒、接濟難民和支援抗戰的那一批。
他們不傳洋教不拉洋屎,是真的在用行動做善事,收養被遺棄的嬰兒,給窮人家的孩子免費教書,給難民發糧食和衣服,給傷員包紮傷口。
張泠月對宗教沒有興趣,對善事有興趣。
善事做多了,名聲就好了;名聲好了,路就寬了;路寬了,做什麽都方便。
所以她初到長沙時大手一揮,讓張嵐山幾人私下給每家教堂都捐了一大筆錢,自己偶爾也會跑一趟教堂看看那些外國人對孤兒們到底怎麽樣。
實踐證明,這時候的教會是真的在辦好事,修女們把孩子們養得白白淨淨的,教他們讀書寫字,教他們唱歌畫畫,比長沙城裏不少親爹親娘養得都好。
本來張泠月還想見識見識教堂裏的管風琴,她對這種大型樂器一直很感興趣。
曾經在現代聽過一次管風琴演奏,那聲音從頭頂上壓下來,灌進骨頭裏,整個人像被泡在音樂裏一樣。
結果教母頗為尷尬地告訴她,教堂的條件比較簡陋,隻有一台腳踏風琴,還是二手貨,踏板踩下去嘎吱嘎吱響。
這叫什麽事?少了管風琴的教堂是不完美的!
當時張泠月迴去就讓張日山派人去查,這三家教堂哪一家的建築條件能夠支援建起管風琴。她要捐一台。
張日山起初聽了還疑惑,建一個琴還需要看建築結構嗎?在他看來,琴就是琴,木頭做的,往地上一擺就行。
但他老老實實去辦了。
這不辦不知道,一辦嚇一跳。小姐要的那什麽管風琴有一部分需要直接建在教堂的牆裏,需有足夠層高、承重、空間,能承載數噸重的琴體與音管。
這玩意兒還得外國定製,從歐洲的琴廠做好了拆成零件運過來,再請專業的技師現場組裝,一台就得數萬銀元,抵得上他幾十年軍餉了。
他現在一個月軍餉才一百元,再加上各種津貼也才一百五,不吃不喝攢一百年也買不起半台。
小姐一下捐贈這麽大一筆數目,要不要跟佛爺說一聲啊?張日山當時這樣問張泠月。
誰知張泠月翻了個白眼,說“這麽點錢還要通知你家佛爺,能不能有點出息”。
張日山心想這是一點錢嗎?這都夠普通人娶十個媳婦、買二十間鋪子、在長沙城最好的地段住上一輩子了。
張泠月看出了他臉上的表情,冷笑了一聲說:“我自己出,你們這群當兵的窮得叮當響還得養手底下的兵,嗬嗬……再幹一百年也供不起我。”
張日山又被她指著鼻子罵了好一會兒。
小姐來長沙時就帶了一個小箱子,裏麵裝的不會都是洋票吧?
管風琴就這樣捐出去了,但是海外定製最快也要一到兩年。
歐洲那邊的琴廠訂單排得滿滿當當,張泠月等了不到三個月就等不及了,又加了一筆錢要求趕工。
加急費比琴本身還貴,張日山傻眼了。
而一年後的今天,張泠月可算能摸到那管風琴了。
三月的長沙還帶著冬天的尾巴,風從江麵上吹過來,鑽進領口裏像一條冰涼的小蛇。
張泠月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站在教堂門口,仰頭看著這座建於光緒年間的建築。
“張小姐,您來了。”修女從門廊裏快步走出來,臉上堆著笑,雙手在胸前合攏。
教堂裏負責接待善眾的修女對於這位慷慨且富有的張小姐,她們是真心的歡迎和喜愛。
她的善款每一次都是大額並且會送來相應的物資,尤其是每次給孩子們準備的物資都格外豐富。
冬天送棉衣棉被,夏天送涼席蚊帳,逢年過節送糖果點心,平時還送書本紙筆。
教堂收養的那些孤兒,有一半都穿過張泠月送來的衣服,吃過張泠月送來的糧食。
真是天使一樣的人呀,修女在心裏這樣想。
“林姆姆,好久不見。”張泠月微微點頭,目光越過修女的肩膀,落在教堂內部。
今天是管風琴第一次啟用的日子,正好也趕上了主日彌撒。修女們早就把教堂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在這之前她們曾問過她能不能邀請其他曾為教堂捐贈過的人一起參加,見證這曆史性的一刻。
說白了,張泠月當初捐這個主要是因為她想學管風琴,而三家教堂裏隻有這家達到了建築條件。
請就請吧,剛好讓所有人嚴肅觀看她這個大善人。
“請隨我來。”修女側身引路,“您的位置在第一排,學生們會陪著您的。當然,張先生也可以坐在那裏。”
“好。”
張泠月到達二樓的時候發現這群募捐的善人裏除了本國麵孔,居然還有外國人。
外國人這個時候到國內發財是常有的事,上海、天津、漢口那些租界裏到處都是。
廣州、香港更多,什麽人都有。
但他們居然會善心大發救助中國孩子嗎?
要知道,1900年代從國外到國內發財的人可算不上好東西。鴉片戰爭、八國聯軍、庚子賠款,哪一樣不是這幫人幹的?
不吃戰爭財富和國難財就不錯了,還有閑情逸緻做善事?
有些人在洋人堆裏是魔鬼,到了教堂裏就變成了天使;有些人在外麵殺人不眨眼,進了教堂就跪下來禱告,哭得比誰都虔誠。
人這東西,從來不是一麵就能照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