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娘正站在茶水鋪門口,身後跟著兩個霍家的夥計,手裏提著幾個包袱。
解九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懷裏抱著一隻白貓,正是望舒。
那貓比上次見麵時又胖了一圈,圓滾滾地窩在解九懷裏眯著眼睛,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解九看見張泠月轉過頭來,嘴角微微上揚,頷首致意。
“真是巧啊,張小姐。”霍三娘下了船,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她的目光在張泠月身上轉了一圈,從上到下,又從下到。
張泠月在長沙住了這麽些日子,除了那一日張啟山設宴請了九門的人一聚,她可再沒見過這位張小姐了。
霍三娘心裏嘀咕著,不知道的,還以為張啟山在那兒玩什麽金屋藏嬌呢。
這位佛爺的“表妹”,來了長沙就窩在張府不出門,見了誰都是一副溫溫柔柔的笑臉。
“霍當家,好久不見。”張泠月站起身,朝霍三娘點了點頭,又看向解九,“九爺。”
“泠月,許久不見了。”
張泠月的目光落在他懷裏的望舒身上,那白貓胖得下巴都快堆出兩層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望舒毛茸茸的臉頰,那貓眯著眼睛,“喵”了一聲,聲音又軟又糯。
霍三娘看著張泠月伸手摸那白貓解九也不阻止,看來他們私底下關係不錯。
也不知道解九從哪找來的貓兒,除瞭解九誰也不親近。
“望舒胖了不少呢。”張泠月笑著說,手指在貓下巴上撓了撓,望舒仰起腦袋,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副任人揉捏的姿態。
解九看著她的手在望舒身上揉來揉去,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把貓往張泠月那邊又送了送,讓她摸得更順手些。
“兩位今日談生意?”
“算不上生意,不過分一點好處罷了。”霍三娘笑得爽朗,眼角掃瞭解九一眼,“張小姐可知道,解九這家夥最會賺錢了。跟他做生意,隻有他賺的,沒有我賺的。”
解九失笑,搖了搖頭:“三娘慣會打趣人。哪次合作,我沒讓你三分利?”
霍三娘輕哼一聲,沒有接話。
“喲,張副官今天不在?”霍三孃的語氣裏帶著點戲謔,目光在張小星臉上轉了一圈。
“他跟張啟山迴軍營了。”
“原來如此。”
“張小姐今天有興致到碼頭轉轉?”霍三娘換了個話頭。
“隨便看看。”
霍三娘眼珠一轉,臉上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見麵既是緣,不如我帶小姐逛逛?這碼頭我熟,哪家鋪子有好貨,哪家鋪子賣假貨,我都清楚。”
“恭敬不如從命。”她說。
張小星聽了這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霍家的女人什麽時候有這閑心?
霍三娘是九門裏出了名的精明人,從來不幹沒好處的事。
她主動提出要帶小姐逛碼頭,是真心示好,還是另有所圖?
算了,小姐心裏有數。張小星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緊走兩步,跟上了張泠月的步伐。
霍三娘走在前麵,一邊走一邊給張泠月介紹碼頭的格局。
“這邊是貨運碼頭,張家和霍家的船都停在這兒。再往前是客運碼頭,坐船去漢口、九江的人都從那兒上船。那邊那條巷子,”她指了指遠處一條窄窄的巷口,“全是賣雜貨的,什麽都有,真的假的摻著賣,外行人去了十有**要上當。”
張泠月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解九抱著望舒走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望舒窩在他懷裏,眯著眼睛,尾巴尖偶爾動一下,懶洋洋的。
走過貨運碼頭的時候,張泠月注意到街邊躺著幾個人。
準確地說,是幾個乞丐。
他們蜷縮在牆根底下,身上裹著破布,頭發結成一縷一縷的,臉上糊著灰,看不清五官。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露著粉紅色的新肉,看著觸目驚心。
他們麵前放著一隻破碗,碗裏零星有幾枚銅板,在陽光下閃著黯淡的光。
張泠月的腳步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再往前走,到了一片堆放貨物的空地上,一群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麽。霍三娘皺了皺眉,正要繞過去,人群裏忽然傳出一聲慘叫。
那聲音尖利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是什麽東西被硬生生折斷時發出的聲響。
人群散開了一個口子,張泠月看見了裏麵的場景。
幾個壯漢圍著一個瘦弱的年輕人,那年輕人趴在地上,渾身是血,一條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打斷了。壯漢中為首的那個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手裏提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木棍上沾著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黑褂壯漢的聲音惡狠狠的傳出來,更像是在殺雞儆猴。
“下次再讓我逮著,就不是斷一條腿的事了。”
圍觀的人群沉默了幾秒,然後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麵無表情地轉身走了。
那幾個壯漢把地上那個年輕人拖走了,像拖一袋垃圾,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張泠月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血痕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裏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張小星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小姐的臉色。
解九的眉頭皺了一下,把懷裏的望舒抱緊了一些。那貓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耳朵往後貼了貼,尾巴捲了起來。
霍三娘看了一眼張泠月的臉色,見她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暗暗讚了一聲。
這位張小姐,不是一般人。
“這樣的事情常有嗎?”張泠月有些好奇的問道。
她伸出手,從解九懷裏接過望舒。那白貓到了她懷裏,立刻舒展開身體,在她臂彎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尾巴在她手腕上繞了一圈。
張泠月低頭看著望舒,手指在它下巴上輕輕撓著,那貓眯著眼睛,發出一陣陣滿足的呼嚕聲。
霍三娘看著她逗貓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采生折割嘛。在四爺的地盤上,這樣的事情不過是家常便飯。”
采生折割。
張泠月低著頭逗貓,手指在望舒的肚皮上輕輕揉著,那貓舒服得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雪白的肚皮。
“原來如此。”
霍三娘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這位張小姐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從看見斷腿的乞丐到聽見“采生折割”這四個字,她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喜怒不形於色,好惡勿讓人知。
也不知道之前是哪個蠢貨夥計來告訴她,這位是個軟糯心善的。捨不得小姑娘到青樓受苦,在街上買了個姑娘。
碼頭的風又大了一些,吹得張泠月耳邊的碎發飄了起來。
她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將貓放迴解九懷裏,朝霍三娘輕輕點頭。
“多謝霍當家帶路,”她說,“今天收獲不小。”
“張小姐客氣了,改日有空,來霍家坐坐。”
“一定。”張泠月說完,轉身往迴走。
張小星跟在她身後,解九抱著望舒站在原地,望舒從解九懷裏探出腦袋,對著張泠月的背影“喵”了一聲。
“三娘,我也該走了。你我同屬下三門,我隻說一句,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解九拍拍望舒的腦袋,對霍三孃的做法他心中不認同。
這些醃臢事,不應該擺在泠月麵前。更不應該用這些小心思。
“不勞費心,慢走。”
勸不動,解九也不再多言。
張小星快走兩步,跟上張泠月的步伐,低聲問了一句:“小姐,迴府嗎?”
“迴去吧。”
轎車還停在碼頭外麵的空地上,司機靠在車門上,看見張泠月過來立馬拉開後座的車門。
車子發動,駛離碼頭。
張泠月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