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傍晚。
張泠月剛吃完晚飯,正在院子裏散步,張小星跟在後麵,手裏提著一盞燈籠,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晃來晃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個年輕軍官從側門走進來,腳步匆匆。
“小姐。”張小魚站定,抬手敬了個軍禮。
張泠月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你怎麽迴來了?”
“替佛爺迴來給小姐帶句話。佛爺說,年節前怕是都迴不來了,小姐千萬照顧好自己。府裏的事,佛爺已經交代過了,小星會辦好的。”
“就這些?”
張小魚想了又想,又補了一句:“佛爺還說,讓小姐別總悶在家裏,該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長沙城還沒亂到不能出門的地步。”
“知道了,”她說,“你迴去吧,路上小心。”
張小魚又敬了個軍禮,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外,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夜風吹散了。
張泠月站在院子裏,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隻有一層厚厚的雲壓在上麵,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把整個長沙城罩在底下。
張小星舉著燈籠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張泠月才開口:“明天出去看看吧。”
張小星眼睛一亮,應了一聲:“好嘞!”
齊鐵嘴的鋪子開在城中最熱鬧的街上,兩間門麵,對比其他幾門的鋪麵來說不算大。
門口掛著一塊匾額,字跡歪歪扭扭,據說是齊鐵嘴自己寫的,他覺得這樣才能顯出“童叟無欺”的誠意。
張泠月到的時候,齊鐵嘴正在櫃台後麵撥算盤珠子,嘴裏還念念有詞。
看見張泠月進門,他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算盤珠子嘩啦一聲全散了,滾了一地。
“泠月!”齊鐵嘴滿臉堆笑,從櫃台後麵繞出來,一邊走一邊招呼夥計,“快,沏茶!!”
張泠月掃了一眼地上滾得到處都是的算盤珠子,嘴角彎了一下:“八爺這是跟算盤有仇?”
齊鐵嘴嘿嘿一笑,彎腰撿了幾顆珠子,也不在意,隨手往櫃台上一丟:“這破算盤早該換了,趕明兒我讓人打個金的。”
“金的打起來太響,銅的就好。”張泠月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夥計遞來的茶。
齊鐵嘴在她對麵坐下,兩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一臉殷勤:“泠月今天怎麽有空來我這兒?是不是想我了?”
“想你想得睡不著。”張泠月麵不改色地迴了一句。
齊鐵嘴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泛起了可疑的紅暈,遮掩著咳嗽了兩聲,把話題岔開了。
茶還沒喝完,吳老狗就到了。
妞妞跟在他腳邊,一進門就四處嗅,嗅到張泠月腳邊的時候,尾巴立刻搖了起來,嘴裏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吳老狗在她旁邊坐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幾塊酥糖,推到張泠月麵前:“這糖是街上新開的鋪子賣的,說是洋人的方子,我嚐了一塊,甜得齁嗓子。你嚐嚐,要是喜歡,我多買些。”
張泠月拿起一塊酥糖咬了一小口,很甜,還帶著一股奶香。
“還不錯。”
吳老狗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齊鐵嘴在旁邊看著,心裏酸溜溜的。
這狗五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殷勤了?以前也沒見他對自己這麽上心。他看看自己桌上那盤還沒端出來的桂花糕,覺得有點拿不出手。
“那個……我也有點心,”齊鐵嘴站起來,跑到後麵端了一盤桂花糕出來,擺在張泠月麵前,“這是我讓廚房新做的,少放了糖,你嚐嚐。”
“你們這是商量好的?”
吳老狗和齊鐵嘴對視一眼,同時搖頭,異口同聲:“沒有!”
張泠月拿起一塊桂花糕,也咬了一口:“好吃。”
齊鐵嘴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又迴來了。
三人坐著喝茶吃點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齊鐵嘴講他前幾天遇到的一個客人,說是來算命的,算出來自己要發財,高興得當場給了他兩塊大洋。
吳老狗講妞妞最近又闖了什麽禍追雞攆鴨,把鄰居家的花盆打翻了三個。
張泠月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聊到一半,齊鐵嘴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泠月,你聽說了嗎?老四和霍家最近鬧得厲害。”
張泠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表情不變:“聽說了。”
“聽說霍三娘放話要四爺給個說法,”齊鐵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四爺那邊也不慫,兩邊都憋著火,就差一個引子。”
吳老狗放下茶杯,皺了皺眉:“老八,這話在外麵可別亂說。”
“我這不是在泠月麵前才說的嘛,”齊鐵嘴縮了縮脖子,“在外麵我嘴嚴著呢。”
張泠月放下茶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光已經偏西了。街上的人流比早上少了一些,幾個小販正在收攤,把沒賣完的貨往板車上搬。
“天冷了,”她說,“今年冬天怕是不太平。”
吳老狗和齊鐵嘴對視一眼,都沒有接話。
張泠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朝兩人點了點頭:“今天差不多了,我該迴去了。”
“這就走了?”齊鐵嘴有些不捨。
“嗯,改天再來。”張泠月說完,轉身往外走。
張小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裏撐著傘。
風大,張小星怕小姐被風吹著。他看見張泠月出來,立刻迎上去,把傘撐在她頭頂。
吳老狗和齊鐵嘴送到門口,看著張泠月上了車,看著轎車駛離,看著那盞紅色的尾燈在街角拐了個彎,消失不見。
“你說,”齊鐵嘴忽然開口,“泠月剛才那句話是隨口說的?還是有什麽訊息?”
吳老狗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妞妞,那狗正仰著腦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裏全是無辜。
“誰知道呢。”
齊鐵嘴想了想歎了口氣,轉身迴了鋪子。
街上的風又大了一些,吹得招牌晃晃悠悠,遠處傳來巡防營士兵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又沉悶。
像極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還沒落地就先化了。
張泠月坐在車裏看著長沙城熱鬧的街麵和穿梭的行人。
長沙,表麵上看起來風平浪靜,實則一團汙穢。
隻是大多數人,還沒聞到那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