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紅這幾年參與了不少善堂、救濟會的募捐活動。
他做善事倒不是為了什麽賢良的好名聲，隻是他想為自己和紅家積些所謂的功德。紅家自洗白了明麵上的生意之後，他也很少再下地了。
地裏那些瑣事，他都很少參與。
如今來看，也許是當初他做對了呢？
老天才肯讓他再次見到泠月。
這一日，二月紅照常給善堂捐款捐糧。從善堂出來的時候天氣還不錯，他沿著街邊慢慢走著，想著待會兒去梨園看看學徒們的功課。
走到街角，迎麵來了一個人。
“二爺！”齊鐵嘴老遠就打招呼，“您怎麽也在這兒？”
二月紅笑了。“八爺，看來今日是個好日子。久未見你這個時候出來逛逛。”
齊鐵嘴嘿嘿一笑“二爺看得明白。”
今天確實是個好日子啊。
齊鐵嘴今日早晨正給祖師爺們上香呢，結果怎麽著？香煙直上，毫不分散。這可是吉兆！他趕忙給自己掐算了一下——今日宜出門，興許能遇著貴人！
這不，剛出來就遇到了二爺這個脾氣好的。沒準貴人也快了。
“二爺吃了沒？”齊鐵嘴搓搓手，“要不要一起吃茶去？”
二月紅做了個請的手勢。
“八爺請。”
兩人就近找了一家茶樓，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夥計上了茶，又擺了幾碟點心。齊鐵嘴喝了一口茶，砸了咂嘴，想起前幾日聽說的事。
“說起來，二爺幾日前的戲我沒看到，真是可惜。”齊鐵嘴搖頭歎氣。
二月紅淡淡一笑“八爺哪裏的話，你若想看，梨園還能缺了你的票不成？”
齊鐵嘴嘿嘿笑了兩聲，端起茶杯，仔細端詳了二月紅一眼。
這一看，不得了啊！
“二爺爽快。”他舉起茶杯，輕輕碰了碰二月紅的杯子，“我看著二爺近日眉間隱約可見紅鸞星動，可是好事將近了？”
二月紅聽到這話，微微一怔。
齊鐵嘴在這方麵的造詣，他從不懷疑。
他和她……真的可以走到那一步嗎？
二月紅垂下眼，看著杯中的茶湯。茶葉在熱水裏舒展，沉沉浮浮。
片刻，他抬起頭，笑了。
“紅某就借八爺吉言了。”他端起茶杯，“若真有那一日，必須請八爺好好吃一頓酒。”
“哎呀，二爺真是太客氣了。”齊鐵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也不用吃什麽酒，隻管給我燉一鍋白玉蹄花就行。”
二月紅被他逗笑了。“哈哈……八爺這張嘴，什麽時候都忘不了吃。”
齊鐵嘴理直氣壯：“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口吃的嘛！”
兩人正說笑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張泠月正帶著張日山在一家古玩店閑逛。
長沙古玩店是真的多，水分也大。她逛了幾家，都沒什麽興致。
這家店的老闆倒是個機靈的，見張泠月一行人進來，那氣派、那排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趕忙讓夥計抬了不少新貨上來。
可惜，沒有張泠月看上眼的。
她在一排架子上慢慢看過去，目光落在一個梅瓶上。
“那個，拿過來瞧瞧。”
夥計趕緊搬過來。張泠月接過，在手裏轉了一圈。
乾隆年間的紫地粉彩蝶紋梅瓶，釉色瑩潤，畫工精細，蝴蝶栩栩如生。
可惜了。
是個仿版。
她放下梅瓶，興致缺缺地轉了一圈。
張日山在旁邊看著，心裏直打鼓。他給老闆使了個眼色——拿點好東西出來。
老闆這一會意，哪還有什麽不懂的？可他苦著臉，悄悄攤了攤手。
他們已經把能拿得出手的都擺出來了啊！
這小姐眼光也忒毒辣了。逛了一圈，什麽也沒看上。
“我困了，迴去吧。”
“是，小姐。”張日山趕緊上前，扶她起身。
張泠月走到門口忽然迴頭，指了指那個梅瓶。
“哪個花瓶包起來。”
雖然是仿製的，但工藝還不錯。顏色也漂亮，拿迴去擺花園裏看著圖一樂也還行。
到時候讓張嵐山他們弄點顏色鮮亮的花瓶過來……
老闆如釋重負，趕緊讓人包好。
張日山付了錢，拎著盒子跟在後麵。
張泠月走到樓下，正準備上車，忽然聽得一陣鑼鼓聲，由遠及近。
“怎麽鬧哄哄的？”她皺了皺眉。
張日山抬頭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的，有人正背著一個姑娘“遊街”。那姑娘穿著倒幹淨整潔，但哭得厲害，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
“小姐，這是青樓的人伢子在遊街。”張日山低聲解釋。
張泠月愣了一下。
“青樓？遊街？”她大為不解。
“他們自己個兒傳下來的。”張日山說，“說是父母把女兒變賣給了青樓，青樓的人在姑娘沒進去之前背著在街上走一圈。若有看上的，可以提前贖下來。”
張泠月懂了。
哦……拯救失足——不對，悲慘少女的命運唄？
她看向那個姑娘。
麵相看起來是個善良敦厚的女孩子，一直在哭，哭得渾身發抖。
張泠月看著那張臉，扭頭就對張日山說“去贖下她吧。”
張日山一愣。
他不解，他疑惑。
他看著那哭得梨花帶雨的姑娘，心想小姐是不是太心軟了？這樣的事情天天都在發生，以後小姐遇到了是不是……
“是，小姐。”
算了。
佛爺說他不在，所有人都得聽小姐的。小姐說了算。
他走過去，跟那人伢子交涉。
茶樓上，眼尖的齊鐵嘴看見了樓下的車。
“咦，這不是佛爺前陣子新買的車嗎？”他伸長脖子往下看，“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二月紅順著他的目光走到窗前。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車門一側的張泠月。
她穿著旗袍站在人群裏，什麽也不做就讓人一眼就能看見。身邊圍著幾個人，張日山正跟一個人伢子說著什麽。
二月紅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齊鐵嘴也湊過來，看到了那群遊街的人。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掃過，然後——
死死黏在了張泠月身上。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二月紅注意到他的異常，側頭看他。
“八爺？”
齊鐵嘴沒反應。
“八爺？”二月紅又叫了一聲。
齊鐵嘴還是沒反應。
他直勾勾地盯著樓下那個身影，嘴唇微微顫抖，心裏翻來覆去隻有兩個字——
貴人。
貴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