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真的很忙。
忙到什麽程度呢?
開始那一個月,張泠月還能準時在晚飯時候見到他。不管多晚,他總會趕迴來,陪她吃頓飯,問問她今天怎麽樣,然後匆匆離開。
後來慢慢的,晚飯這人也不能迴來吃了。
張泠月也不在意,反正她一個人吃也挺好。
這天下午,她正在張啟山的辦公房裏看書。
張府哪裏書最多?當然是張啟山的辦公室了。
這人的書房很大,四麵牆都是書架,塞得滿滿當當。什麽型別的書都有——史書、兵法、縣誌、雜談、野史、話本,甚至還有幾本不知道從哪淘來的洋文書。
張泠月還挺樂意看的。
她窩在張啟山那張寬大的椅子裏,手裏拿著一本《長沙府誌》,看得津津有味。
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小魚走進來,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小姐。”
張泠月頭也不抬的嗯了一聲
張小魚匯報:“佛爺讓屬下迴來告訴小姐一聲,上頭又有了新命令,佛爺這幾天可能都迴不來。小姐有什麽事情要找佛爺,可以直接讓日山跑一趟軍營,佛爺知道了馬上就會迴來的。”
“佛爺說了,小姐平日裏若是覺得悶,就讓日山哥安排人護著,多出去走走逛逛。不用在意開銷。”
張泠月翻了一頁書,隨意擺擺手。
“知道了,退下吧。”
“是。”
張小魚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麽,迴頭囑咐張日山:“日山,照顧好小姐。”
張日山站在門外聽見這話嘴角瘋狂抽搐。
他照顧得還不夠好嗎?就差讓張泠月騎在他頭上一起把張府掀了。
張小魚走了。
說實話,張泠月確實有點悶。
但這些年她也習慣了。這年頭在哪住都是這樣悶的,她全國來迴跑,也就趕路的時候能遇到點樂子。
她從東北跑到華北,從華北跑到華中,從華中跑到西藏,又從西藏跑迴來。一路上的風景看遍了,一路上的無聊也受夠了。
現在在長沙住著,吃得好住得好還有人供她折騰。
說起樂子,也不知道那陳皮到長沙沒有。
張泠月放下書,看向窗外。
聽說最近流民越來越多,城外也越來越亂了。到處是逃難的人,到處是討飯的人,到處是活不下去的人。
那家夥應該不會死在半路。
真餓極了,人他也吃。
張泠月想到陳皮那張戾氣橫生的臉,忍不住歎了口氣。
門外的張日山聽見這聲輕得不能再輕的歎息,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又哪裏讓她不滿意了?
這幾天他已經被折騰得夠嗆了,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她要什麽就找什麽,他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怎麽還歎氣?
是不是他又做錯了什麽?還是他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左腳先走進的大門被小姐發現不滿意了?
要不要主動進去問問?
張日山站在門外,糾結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小姐…?”他試探著開口。
“你進來幹嘛?出去。”
張日山一僵。
“是。”轉身就要往外走。
“張日山。”
張日山立刻迴頭:“小姐。”
張泠月終於從書裏抬起頭來,看著他。
“長沙有沒有戲班子?我想看戲。”
張日山鬆了口氣。
這事簡單。
“有的小姐。”他趕緊說,“您想聽什麽戲?”
張泠月想了想。
“遊園驚夢。”
“是,屬下去安排。”張日山應得幹脆,轉身就走。
“等等。”
張日山又轉迴來。
張泠月看著他,忽然改了主意。
“不用了。你去安排車,我去戲園子看。”
“但我不記得那戲園子還在不在。找一個叫二月紅的戲子,看看他如今在何處唱戲吧。”
張日山愣住了。
二月紅?
“小姐,二爺的戲……”張日山有些為難地開口,“二爺隻在規定的時候唱戲,這時候還不到二爺開戲的時候……”
張泠月挑眉。
“二爺?”
“是。”張日山解釋,“二爺是長沙有名的名伶,那梨園班子便是二爺家裏的。二爺藝名便為二月紅,屬下想整個長沙應該沒有第二位二月紅了。不知小姐口中那位……”
張泠月打斷他。
“我今天就要看。”她說,“你自己想辦法。”
張日山張了張嘴。
“小姐,二爺他……”
“你自己想辦法。”張泠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淡淡的,但張日山聽出了裏麵的意思——沒有商量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
“……是,屬下想辦法。”
張日山硬著頭皮應下了。
大不了他親自去求求二爺,看在佛爺的麵子上……
張日山走了。
二月紅啊……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
也不知道那二月紅現在怎麽樣了。不過,當時看他的相現在應該風生水起了。
她放下書,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照得那顆大佛頭金光四射晃得人眼睛疼。
……
真醜,看了那麽久還是不順眼。
張日山出了張府,一路往梨園方向去。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
二月紅的名號在長沙城裏那是響當當的。不隻是戲唱得好,人緣也好,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頭百姓,都給他幾分麵子。
但這位二爺有個規矩——開戲有定時,不是隨便什麽時候都能唱的。
現在離他開戲的日子還早著呢。
張日山硬著頭皮進了梨園。
梨園裏很安靜,幾個學徒在院子裏練功,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張日山問了路,往後院走去。
二月紅正在房裏喝茶。
張日山進門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張副官?”二月紅有些意外,“稀客。佛爺有什麽吩咐?”
張日山搖頭。
“不是佛爺。是……”
張日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二月紅看著他一臉便秘的樣子,也不催就靜靜等著。
張日山一咬牙心一橫,還是開口了。
“二爺,我想請您開個戲。”
二月紅挑眉。
“開戲?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