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麵上有一層薄霧,陽光透著霧亮得發白。
江邊冷風正吹得陳皮有些疲倦,他將手裏的毛竹竿正了正,把脖子縮排麻衣裏,靠著樹後想繼續之前那個盹兒。
剛閉上眼,就聽見腳步聲。
一群小孩跑過來,在他身邊停了下來。
陳皮沒睜眼。
他知道是那群小崽子。這幾天老在江邊晃悠,看見他就嘰嘰喳喳的。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他。
邊上的孩子往江裏丟石子,很多落到陳皮麵前的江麵上。
噗通,噗通。
陳皮沒動小鬼們看他沒反應,開始拿石子丟他。
其中有**歲的孩子,下手已經很黑。一顆石子打在陳皮頭上。
他轉頭。
小鬼們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
隻剩下一個小鬼,還有些木訥地繼續丟石子,根本沒有注意到其他人跑了。
陳皮認得這個孩子。
叫春申,其他孩子都叫他傻申。好像要比同齡人笨一些,反應慢一些。石頭都落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無論怎麽努力都打不到陳皮身上。
陳皮看著他。
那孩子還在丟,一下,一下,專注得很。
臉上帶著傻乎乎的笑。
陳皮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那孩子這才意識到不對,轉身想跑。
陳皮一把提溜起他的後衣領,像提一隻小雞仔,走到江邊,把他拋進江裏。
噗通——
水花濺起來。
張泠月剛到江邊,就看見這一幕。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孩子在水裏撲騰,江邊的孩子水性很好,三兩下遊到岸邊,手剛扒上堤岸——
陳皮一腳踹下去那孩子又掉迴水裏。
張泠月:“……”
活閻王啊?
她站在不遠處,看著陳皮。
那家夥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就那麽站在岸邊,看著水裏的孩子撲騰。孩子遊過來,他就踹;遊過來,他就踹。
像是在玩一個無聊的遊戲。
水裏的孩子好像不知道害怕,被踹了也不哭,繼續往岸邊遊,臉上還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
張泠月看了兩眼,大概明白了。
那孩子好像是個特殊兒童。現在的人都說那是天生的傻子。
她看看陳皮,又看看水裏的孩子,摸著下巴心想:這人真是完全沒有任何同理心、同情心和道德底線。
是個純粹的人皮畜生啊!
水裏的孩子又開始撲騰,這一次遊得慢了些。
張泠月歎了口氣。
張泠月掃了一眼周圍的人。
幾個漢子站在不遠處看著,沒人動。有女人拉著自己的孩子走遠了,邊走邊迴頭,眼神複雜,但也沒人上前。
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泠月表示理解。
她環顧四周,攔住一個麵善老實的漢子。
“大哥,幫個忙。”
那漢子停下腳步,看著她。
張泠月指了指江裏:“幫忙把那孩子撈起來,給您辛苦錢。”
漢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興衝衝地走到江邊,一把抱起還在撲騰的春申。
陳皮看了他一眼,沒攔。
漢子抱著春申迴來,孩子渾身濕透,髒兮兮的還在往下滴水。
張泠月笑吟吟地點頭:“謝謝大哥了,這孩子看著實在讓人可憐。”
她拿出一小串銅板遞過去。
漢子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這可比他在碼頭扛一天貨物的錢還多。
“妹子這也太多了,隻是把他從江裏拉出來而已……”漢子有些不好意思。
張泠月笑笑:“耽誤了您做工,何況大哥還要掙錢養家,就收下吧。”
漢子連連點頭:“謝謝妹子,謝謝妹子。”
他把銅板揣進懷裏,又看了一眼陳皮,趕緊走了。
陳皮蹲在岸邊,嗑著蟹腿,看著張泠月那邊。
他認出來了是前兩天那個吃不完麵的女人。
他看著她給那漢子錢,看著那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心裏隻覺得這女人怎麽這麽蠢?
錢多的花不完嗎?
撈一個傻子給人那麽多錢,等著被人盯上殺人越貨嗎?
他繼續嗑蟹腿,一邊嗑一邊看。
“春申!春申!”
一個十**歲的姑娘跑過來,一把抱住渾身濕透的孩子。
“咋個迴事?怎麽搞得這樣?”她看著春申渾身濕透髒兮兮的樣子,聲音都變了調。
“他掉水裏了。”還沒走遠的漢子迴頭解釋了一句,“這小姐給了錢讓我把他撈起來。”
那姑娘愣了一下,趕緊轉向張泠月。
“謝謝,謝謝小姐。”她連連彎腰,不停地道謝,“謝謝小姐救他。我弟弟是個呆笨的,被人欺負了也隻以為是在和他玩,謝謝小姐救他。”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張泠月擺擺手:“沒關係,帶迴去好好洗洗吧。”
“是,謝謝小姐。”那姑娘趕緊抱起春申,走了幾步,又迴頭朝張泠月鞠了一躬,這才匆匆離開。
春申伏在姐姐肩上,還是那副呆呆的樣子,好似還沒迴過神來。
張泠月看著他們的背影,搖搖頭。
都是苦命人。
“你管他做莫子?”
張泠月轉頭,就看見陳皮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她旁邊,嗑著蟹腿看著她。
張泠月有些意外。
還以為他不在意呢。畢竟剛纔看他踹這小孩的時候,臉上表情就輕飄飄的,像踹一隻野狗。
“我樂意。”她說。
陳皮嘁了一聲。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頭發絲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到頭發絲。
陳皮收迴視線,轉身走了。
一邊走,一邊繼續嗑蟹腿。
走出一段距離,他忽然想:
那麽多錢花給一個傻子。
如果殺了她,他能拿到多少?
張泠月站在原地,看著陳皮的背影消失在江邊。
她摸了摸下巴。
張泠月轉身,往迴走。
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什麽,迴頭看了一眼江麵。
霧已經散了,陽光照在江上,波光粼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