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裏的香料,是張泠月派人送給三長老的。
而往香爐裏新增的額外材料,是他親手倒進去的。
它們很聰明,發現了本家隨處可聞的縈夢香有問題,不知準備了什麽東西壓抑了金庭蕤的毒性。
隻可惜,張泠月還留了一手。
那材料與賊人體內的餘毒相遇,頃刻間便能催化毒發。
今日議事廳裏那幾人突然毒發身亡,張泠月早有安排。
張泠月沒有再多說什麽感謝的話,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夠了。
三長老沉默片刻,忽然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為他費盡心力,值得?”
張泠月抬起眼簾,眼神中暮色中顯得格外透亮。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悟其可以縱橫而行之無忌。三長老,這世上原本是沒有路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三長老垂下眼,與她對視。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暮色漸深,晚風漸涼。遠處傳來歸巢鳥雀的啁啾聲。
最終,張泠月打破了沉默。
她微微欠身,聲音如常:“族長尚在院中等候,泠月先行一步。”
三長老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張泠月轉身離開,藕荷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迴廊盡頭。
三長老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許久,他才輕輕吐出兩個字:
“……也罷。”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隨即他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消失在張家祖地縱橫交錯的迴廊深處。
泠月別院的門虛掩著。
張泠月推門而入時,庭院裏已經亮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積雪上閃爍著,將海棠與玉蘭的枯枝映出朦朧的剪影。
正殿的門開著,暖黃的燈光從裏麵透出來,趕走了冬夜的寒意。
她剛踏上台階,一道身影便從殿內衝了出來。
張起靈。
他此刻站在門檻外,一雙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
那眼神裏有如釋重負的安心,還有等待許久的委屈。
你去得太久了,我等了好久。
你怎麽才迴來。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那點因議事廳風波而起的疲憊,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走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衣襟。
“等很久了?”
張起靈搖搖頭,又點點頭。
等她多久都不算久,可是見不到她時間就變得格外漫長。
他伸手,輕輕拽住她的袖口。
張泠月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牽著他往殿內走。
“走吧,進去再說。外麵冷。”
殿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熱茶。
團子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此刻正窩在軟榻上,歪著頭看他們進來,發出幾聲不滿的啾啾抱怨主人出門太久,都沒人陪它玩。
張泠月在軟榻上坐下,張起靈挨著她坐下,一隻手還緊握著她的袖口。
“餓不餓?”張泠月問。
張起靈搖頭。
“那渴不渴?”
他又搖頭。
張泠月無奈地笑了:“那你想做什麽?”
張起靈想了想,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副棋盤。
他把棋盤放在兩人之間,期待地看著她。
下棋。
她說過等她迴來,陪他下棋。
張泠月看著他那認真的模樣,笑著點頭:“好,下棋。”
兩人就在軟榻上擺開棋盤,相對而坐。
團子不滿地啾了一聲,蹦躂著跳到張泠月膝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下,繼續打盹。
張起靈執黑,張泠月執白。
兩人就這樣靜靜下著棋,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因團子翻身的動靜相視一笑。
冬日的光陰在泠月別院裏流淌得格外緩慢。
自那日議事廳風波後,張家經曆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清洗。三位長老親自坐鎮,將張瑞浚的住所翻了個底朝天,又順藤摸瓜揪出了不少藏匿多年的蛀蟲和偽裝成族人的外人。
那些人的下場如何,張泠月沒有過問,隻聽說刑室那邊日夜燈火通明,偶爾有慘叫聲順著夜風飄來,又被積雪吞沒。
但這一切,都與泠月別院無關。
張泠月每日雷打不動的處理公務,張起靈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張隆澤沉默地守在一旁,張隆安時不時冒出來插科打諢。
不過現在,張泠月的公務裏多了一項內容——教張起靈處理家族事務。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張泠月坐在書案後,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正逐頁翻閱。
張起靈坐在她身側,麵前也擺著幾本薄一些的文書,正低頭看得認真。
張泠月偶爾抬眼看他,見他眉頭微蹙,便輕聲問:“怎麽了?”
張起靈抬起頭,將手裏的文書遞給她,指尖點著其中一行:“這裏,數目不對。”
張泠月接過來看了看,唇角彎起笑意:“小官真厲害。這是下麵的人虛報了開支,迴頭要核實的。”
張起靈點點頭,又低頭繼續看下一本。
張隆澤坐在另一張書案後,手裏也捧著一疊公文,是武備庫的清單。
他偶爾抬眼,目光掃過那兩人並排而坐的身影,又迅速垂下,麵無表情地繼續翻閱。
“喲,都在呢!”
門簾一挑,張隆安裹著一身寒氣鑽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件深棕色皮襖,帽子上還沾著幾片雪花,一進門就湊到炭盆邊烤手:“外頭可真冷,雪又下大了。”
他烤了一會兒,湊到張泠月身邊,探頭看她手裏的賬冊:“小月亮,還教他看賬呢?這小子學得怎麽樣?”
“小官學得很快。”張泠月笑道,“再過些日子,這些賬目他就能自己處理了。”
“那是,”張隆安拍拍張起靈的肩膀,“也不看看是誰教的?咱們小月亮出馬,傻子都能教成天才。”
張起靈抬起頭,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熱,讓張隆安訕訕地收迴了手。
“得,我不說了。”張隆安舉雙手投降,又湊到張隆澤那邊,“悶葫蘆,你呢?教他什麽?”
張隆澤頭也不抬:“武備。”
“武備啊,”張隆安摸著下巴,“這小子身手本來就了得,就是失了憶,得重新熟悉。不過他那底子在,練兩天就迴來了。”
張隆安雖然自己也常不靠譜,但畢竟在外行走多年,見的人多,經的事多,總有些心得。他會給張起靈講各房各支的派係,講長老們的脾性,講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
張起靈聽得很認真,卻從不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