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坐在窗邊的紫檀木茶案前,手中提著青瓷茶壺,正往幾隻薄胎白瓷杯裏注入剛煮好的茶湯。
茶水是上等的白毫銀針,湯色杏黃清澈,香氣清雅悠長。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軟緞旗袍,領口綴著細小的珍珠,襯得那張臉越發溫婉。
幾縷碎發散在頰邊,隨著她斟茶的動作輕輕晃動。
張起靈坐在她對麵,懷裏抱著一團毛茸茸的白球團子。
小家夥貪吃,這幾日又胖了一圈,此刻正窩在張起靈掌心,眯著眼睛打盹,偶爾抖抖尾羽,發出輕輕的啾啾聲。
張起靈低頭看著掌心裏那團毛球,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團子的羽毛。
張泠月將一杯茶輕輕放在他麵前,笑道:“嚐嚐,今年的白毫銀針,從福建剛送來的。”
張起靈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團子被茶杯的熱氣熏到,不滿地抖了抖羽毛,往張起靈掌心深處拱了拱。
張起靈低頭看它,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主殿的門忽然被人敲響。
“進來。”張泠月放下茶杯。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褐色短褂的小張躬身走了進來。
他在門檻處停下,行禮道:“泠月小姐,長老們請您前往議事廳一敘。”
張泠月終於抬起眼簾,“可有說明何事?”
“未曾。”
張泠月點點頭,正要說話,對麵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張起靈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族人,那雙清冷的眼眸裏明顯流露出不悅。
那情緒太直接,直接到連那小張都下意識後退半步。
張泠月看在眼裏,心裏有些好笑。
她起身,走到茶案邊,另取了一隻幹淨的白瓷杯,緩緩注入七分滿的茶湯。然後她將茶杯遞到張起靈麵前,溫聲道:
“小官,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張起靈沒有接茶。
他抬起眼,看著她,那眼神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不好,不想等,不想讓你走。
張泠月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那點好笑變成了無奈。
她轉頭對那小張道:“你先到外麵候著。”
“是。”小張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張泠月將茶杯放在案上,在張起靈身邊坐下。
她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
“很快就迴來了,”她放軟了聲音,像哄小孩一樣“到時候陪你下棋,好不好?”
張起靈抿著唇,不說話。
那雙清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神裏寫滿了委屈。
明明剛才還好好的,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留我一個人?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前世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小狗。
每次她要出門,那狗也是這樣眼巴巴地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睛裏全是委屈和依賴,好像她這一去就不會再迴來。
隻是那隻狗會用尾巴搖來搖去地撒嬌,而眼前這隻……
她笑著伸出手,像順毛一樣輕輕撫過他的發頂,然後順著後腦勺一路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小官,乖一點哦。”
張起靈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緩緩放鬆下來。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忽然伸出手,環過她的腰,將頭埋進她懷裏。
張泠月怔住,隨即笑著迴抱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他的身體微涼,隔著衣料傳來清冷的氣息。
“好了好了,”她輕聲說,“我真的很快就迴來。”
張起靈這才鬆開手。
張泠月又捏了捏他的臉頰,這才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門而出。
張起靈抱著團子,站在主殿門口,目送她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別院門外。
那目光,一直追隨著,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也久久不曾收迴。
張泠月隨著那小張穿過幾道迴廊,踏進議事廳正堂時,裏麵已經坐滿了人。
三位長老下手,還坐著七八個人。
有幾位張泠月眼熟,是族中各房各支的話事人,還有幾位她看著麵生,大概是新提拔起來的後輩。
而站在眾人之前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張瑞浚。
張泠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麵色平靜如常。
“泠月,來了。”大長老開口,聲音渾厚如鍾。
“長老。”張泠月微微欠身,算是行過禮。
“泠月小姐。”其他族人紛紛起身問候。
張泠月頷首致意,走到自己那張椅子前緩緩落座。
“不知今日,諸位所議何事?”張泠月的目光在廳中央那尊青銅香爐上停留片刻,爐內嫋嫋青煙升騰而起,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霧。
大長老和二長老對視一眼。
三長老低著頭喝茶,好像什麽都沒聽見。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香料燃燒的聲響。
片刻後,二長老輕咳一聲開口:“瑞浚,既是你與眾人所提,便由你來說。”
“是。”張瑞浚從佇列中走出,對著三位長老行禮,然後轉向張泠月。
“族長離開古樓近半年,卻從未下達任何指令,也未曾帶領族人振興家族。相反,族長一直遷居泠月小姐別院之中,不問族中事物。瑞浚鬥膽猜測……小姐是否有架空族長之疑?”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瞬間凝固。
三位長老一言不發。
大長老的目光落在張泠月臉上,二長老的四處張望,三長老還低頭看著茶杯,就好似那杯茶裏藏著什麽天大的秘密。
張泠月臉上笑意未減。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那麽你們呢,與他的心思也是一樣的?”
她看向張瑞浚身後站著的幾人。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站出來,躬身道:“是,小姐。”
張泠月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莫名讓那幾人脊背發涼。
“既然你來了,也該給個合理的解釋!族長在你那兒住了那麽久,任何人求見都不見,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大長老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張泠月。
二長老見狀,連忙打圓場:“大哥,泠月是懂事的孩子,想來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大長老冷哼一聲,“天大的苦衷也無法與張家興衰存亡相提並論!族長不出來引領族人前進,張家還有什麽未來?”
二長老訕訕地閉上嘴,不敢再多言。
三長老終於抬起頭,看了張泠月一眼。
“泠月,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張泠月放下茶盞,抬起眼簾。
她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那尊青銅香爐上,看著嫋嫋升起的青煙。
“泠月想說…在幾位長老問責之前,也許應該先清理幹淨外人纔是。張家內務,外人如何能旁聽呢?”
“外人?”大長老皺起眉頭,“何來外人?”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張瑞浚身後那幾人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的臉迅速漲紅,又馬上變得慘白,喉嚨裏發出古怪的嗬嗬聲——
然後他們齊齊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嘔出黑色的血。
那血濃稠如墨,落在地磚上,竟然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血腥味混著檀香,在議事廳裏彌漫開來,刺鼻得令人作嘔。
“謔——!”
大長老猛地站起,臉上滿是震驚。
二長老也驚得差點打翻茶盞,連連後退幾步。就連那些端坐著的各房話事人,也都紛紛起身,驚疑不定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隻有三長老坐著。
他抬起眼,看了張泠月一眼,又垂下眼。
張瑞浚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那幾個還在嘔血的族人。
那些人已經跪倒在地,身體抽搐,黑血從口鼻中不斷湧出,很快便染黑了整片地磚。
他意識到,大事不妙了。
大長老從震驚中迴過神來,一掌拍在案上,怒不可遏:“瑞浚!怎麽迴事?!”
張瑞浚轉過身,深深彎下腰,聲音發緊:“瑞浚……不知。”
他不知道那幾個人為什麽會突然嘔血,但他知道,這一定和張泠月有關。
那個一直含笑坐在那裏的小姐,此刻正平靜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即將落網的獵物。
大長老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地上那幾個還在抽搐的人“不知?你帶來的這些人,你會不知?!”
二長老也迴過神來,小心翼翼道:“大哥,先別急,說不定是誤會……”
“誤會?!”大長老瞪他一眼,“你瞎了嗎!這是誤會?!”
三長老終於放下茶杯,緩緩起身。
他走到那幾個人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鼻息,又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看。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眾人,聲音平靜:“中毒所致。”
廳中一片嘩然。
張泠月坐在那裏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從張瑞浚身上移開,落在那尊青銅香爐上,唇角彎起。
那爐中的香,此刻已經燃盡。
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騰,散入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