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城樓上翹起的飛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長沙城的城門剛剛開啟不久,進城出城的人流已經在城門口排成了兩條蜿蜒的隊伍。
挑著擔子的菜販、推著獨輪車的貨郎、挎著包袱的行人、還有幾輛裝飾講究的馬車混雜在一起,人聲鼎沸,塵土飛揚。
張隆安勒住馬,長長舒了口氣:“哎喲,可算到了地兒了。”
他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迴頭看向身後。
張隆澤和張泠月共乘的那匹馬走在稍後,馬背上,張泠月側坐著窩在張隆澤懷裏,衣角垂在馬鞍一側,隨著馬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正抬頭望著眼前的城牆。
這座長沙城,和她記憶裏的完全不一樣。
眼前是斑駁的磚石城牆,牆頭長著枯黃的野草,城門洞上“長沙”兩個石刻大字已經風化得邊緣模糊。
城樓上插著紅藍相間的五色旗,在晨風中有氣無力地飄著。
可這破舊、滄桑、甚至有些寒酸的長沙城,卻帶著一種她記憶中早已消失的生命力。
她能聞到空氣中混雜的各種氣味。
她能聽見城門洞裏迴蕩的各種聲音。
這是一個正在呼吸的長沙。
張隆澤察覺到她專注的目光,低聲問:“累了?”
張泠月搖搖頭,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哥哥,這裏真熱鬧。”
馬匹隨著人流緩緩向前移動。
兩隻渡鴉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兩圈,發出一串清亮的鳴叫,然後振翅飛越城牆,先行進城去找落腳點了。
它們的羽毛在晨光中劃過烏黑的流光,引得幾個排隊的小孩指著天空興奮地叫嚷。
隊伍挪得很慢。
城門守兵查得很仔細,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被盤問幾句,行李也要開啟看看。
輪到張隆安他們時,一個滿臉胡茬的守兵皺著眉頭走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張隆安馬背後的那個身影上。
看的是三伢子。
“你們這是怎麽迴事喃?”他用濃重的長沙方言問道,聲音粗啞,“咋個娃娃髒成這個樣子?臉上還有傷?”
三伢子臉上不僅有淚痕泥土,還有昨夜逃跑時被樹枝刮出的幾道血痕,衣服也破了好幾處,整個人狼狽不堪。
張隆安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南方的方言,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求助似的看向身後的張泠月,卻見少女含笑看著他,顯然沒有要幫忙翻譯的意思。
就在張隆安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應對時,馬背上的三伢子忽然抬起頭,用同樣口音的湖南話迴了一句:“軍爺,我不聽話晚上偷跑出城上山耍咯,遇到野獸被追了滾下山,哥哥們找了我好久才得迴來安。”
他說得磕磕巴巴,配上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和紅腫的眼睛,倒真像個調皮搗蛋後吃了虧的熊孩子。
守兵一聽,立馬皺起眉頭,語氣卻緩和了些:“小娃娃莫太調皮!這城外山裏有豺狼虎豹,夜晚上山不是找死嘛!快快迴去收拾傷口!”
他的目光又掃過張泠月,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
“多學學你姐姐,嫩個乖巧又漂亮!”
說著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張泠月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這一笑,引得旁邊排隊的一個挎著菜籃的大娘也側目看來,跟著附和道:“是哇,男娃兒就是太燥咯,多學學姐姐。”
三伢子低著頭,小聲應道:“曉得了。”
幾人這才順利進了城。
城門洞很深,陽光隻能照進前半截,後半截還籠罩在陰影裏。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穿過城門洞的刹那,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街道筆直延伸出去,兩旁的店鋪,茶館、布莊、藥鋪、當鋪……
招牌林立,旗幡招展。
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黃包車夫拉著客人飛快跑過,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少年抱著書本匆匆走過。
張泠月在馬背上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掃過街景,最後落在了三伢子身上。
“你叫什麽?”
三伢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他低下頭。
“三伢子。”
“三伢子,我們送你到醫館就分開吧。”
三伢子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
“我……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
他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聲音低下去。
“我會報答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