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的客房寬敞明亮,法式落地窗外便是維多利亞港的粼粼波光。
張泠月換了身鵝黃色軟緞旗袍,領口綴著細小的珍珠,頭發用一支白玉簪綰起,整個人在晨光中透出幾分少女的鮮妍。
張隆安敲門進來時,手裏晃著電車票“小月亮,今天哥哥帶你見識見識香港的‘叮叮車’!”
“叮叮車?”
“就是電車啦,開起來叮叮當當響,香港人就這麽叫。”張隆安笑著把票遞給她。
“咱們從銅鑼灣坐到中環,一路上什麽新鮮玩意兒都有。”
張隆澤站在門邊看著張泠月眼裏的亮光,低聲說:“人多,小心。”
“知道啦哥哥。隆安哥哥說中環有家老字號的雲吞麵很好吃。”
三人走出酒店時,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半島酒店門前的侍者恭敬地為他們叫來黃包車,張隆安擺擺手。
“不用,咱們坐電車纔有意思。”
電車站在酒店不遠處的街角。
綠色車身的老式電車緩緩駛來,發出“叮叮”的清脆鈴響。
車廂裏已經坐了些乘客。
張泠月提著旗袍下擺踏上台階,張隆澤在她身後虛扶著,直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才收迴手。
電車開動了。
叮叮當當的鈴聲中,香港的街景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張泠月靠在窗邊,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象。
西式鍾樓與中式廟宇比鄰而立,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與金發碧眼的洋行經理擦肩而過。
街邊小販叫賣著魚蛋和咖哩魚丸的香氣混著咖啡店飄出的烘焙香。
電車駛過一處市集時,張隆安忽然喊停車。
他拉著張泠月下車,張隆澤默默跟在後麵。
市集裏熱鬧非凡。
攤販們用粵語高聲叫賣,新鮮蔬果、海產、幹貨琳琅滿目。
張隆安在一個賣糕點的攤位前停下,指著那些色彩繽紛的點心。
“小月亮,嚐嚐這個?雞仔餅、老婆餅、還有這個——蛋撻!葡萄牙人傳來的,香港人改良了,現在可流行了。”
他每種都買了一些,用油紙包著遞給張泠月。張泠月接過還溫熱的蛋撻,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在齒間碎裂,嫩滑的蛋奶餡甜而不膩,帶著焦糖的香氣。
“好吃嗎?”張隆安期待地問。
張泠月點點頭,“好吃。”
她遞給張隆澤,“哥哥嚐嚐。”
張隆澤接過那塊小小的蛋撻,放入口中。
甜膩的味道讓他微微蹙眉,但看著張泠月期待的眼神,他還是低聲說:“……不錯。”
“是吧!”張隆安得意極了,又拉著他們往前走。
穿過市集,是一條專賣洋貨的街道。
玻璃櫥窗裏陳列著最新式的留聲機、照相機、腕錶,還有那些從歐洲運來的蕾絲布料和香水。
張泠月在一家鍾錶店前停下腳步,櫥窗裏一隻鎏金鑲鑽的女士腕錶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喜歡?”張隆澤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張泠月搖搖頭:“看看而已。”
但張隆澤已經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片刻後他出來,手裏多了一個天鵝絨小盒子。
他遞給張泠月,“戴著,看時間方便。”
張泠月開啟盒子,裏麵正是剛才櫥窗裏那隻腕錶。
表盤小巧精緻,表帶是柔軟的棕色皮繩。
“哥哥……”
張隆安在一旁嘖嘖搖頭:“看看,我就說這小子偏心吧?我跟他要了多少次懷表都不給,小月亮看兩眼就給買了。”
張泠月忍不住笑出聲,將腕錶戴在左手腕上。
金屬表殼觸感微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謝謝哥哥。”她輕聲說。
三人繼續沿著街道漫步。
路過一家照相館時,張隆安又來了興致。
“小月亮,咱們拍張照片留念怎麽樣?香港的照相館技術可好了,比北邊那些老式的好多了。”
照相館的櫥窗裏陳列著不少人物肖像。
穿婚紗的新娘、西裝筆挺的紳士、還有全家福。
張泠月看著那些凝固在相紙上的笑容,忽然想起這個時代還沒有彩色照片,沒有手機隨手拍,每一次照相都是一件鄭重的事。
“好啊。”她點頭。
照相館裏光線明亮,佈景是仿歐式的書房。
攝影師是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指揮著他們擺姿勢:“小姐坐這裏,兩位先生站在後麵……對,看鏡頭,笑一笑——”
張泠月坐在藤椅上,張隆澤和張隆安站在她身後兩側。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她下意識地眨了眨眼。
“好了好了,三天後來取照片。”攝影師笑著說,“小姐生得真標致,照片一定好看。”
走出照相館時已是午後。
張隆安摸著肚子說餓了,便帶著兩人走進一家茶餐廳。
店內裝修簡單,裏麵坐滿了食客,夥計托著托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高聲報著菜名。
“這裏最有名的就是奶茶和菠蘿油。”張隆安熟門熟路地點單。
“再來份幹炒牛河、蝦餃、燒賣……小月亮,你想吃什麽?”
張泠月看著牆上手寫的選單說:“奶茶就好。”
熱奶茶很快端上來,裝在厚厚的瓷杯裏,茶香混著奶香撲鼻而來。
張泠月捧起杯子抿了一口。
張隆安一邊吃菠蘿油一邊說:“香港這地方有意思,什麽都混在一起。你看這菠蘿油,明明是西式麵包,夾著中式牛油。還有這奶茶,英式紅茶加了港式煉奶。混著混著,倒混出自己的味道了。”
張泠月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
一個報童揮舞著報紙跑過,頭版標題隱約可見“歐洲戰事”幾個大字。
女士挽著洋人丈夫的手臂走進珠寶店,幾個碼頭工人蹲在街角扒著盒飯,黃包車夫拉著客人飛快跑過,濺起一片水花。
這是一個割裂又交融的時代。
一個傳統正在崩塌、新事物野蠻生長的時代。
而她坐在這裏,捧著這杯混血的奶茶,看著窗外這個混血的城市。
“累了?”張隆澤注意到她有些出神。
張泠月搖搖頭,將剩下的奶茶喝完。
“沒有,隻是覺得香港真熱鬧。”
“熱鬧纔好。”張隆安擦擦嘴,“這世道啊,熱鬧的地方纔活得下去。死氣沉沉的地方,早晚要完蛋。”
她看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麵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遠處,貨輪鳴著汽笛緩緩進出港口,這片繁忙中透著勃勃生機。
是啊,亂世裏,熱鬧的地方纔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