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膠園深處,白色小樓被籠罩在薄霧中。
空氣裏彌漫著熱帶植物濕潤的氣息,混合著遠處橡膠林傳來的淡淡乳膠味。
張泠月推開雕花木窗,望向窗外。
仆人們已經在晨光中開始一天的勞作,幾個檔案館的外圍人員正在清點行動後剩餘的物資。
她身上穿著一件絲綢睡袍,長發未梳垂至腰際。
“該梳洗了。”門外傳來張隆澤的聲音。
張泠月轉身,赤腳踩在柚木地板上,走過去開門。
張隆澤站在門外,已經穿戴整齊。
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溫水盆、幹淨布巾和一把象牙梳子。
“地上涼。”
他說著,側身進了房間,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邊,彎腰拿起那雙軟拖鞋,走迴來放在張泠月腳邊。
張泠月乖乖穿上鞋,仰臉看他:“謝謝哥哥。”
他擰幹布巾,遞給張泠月。
張泠月接過,慢慢擦臉。
擦完臉,她把布巾遞迴去,然後坐到梳妝台前的雕花椅上。
張隆澤走過來,拿起象牙梳。
這些年的朝夕相處,讓他從一個連抱孩子都不會的家夥,變成了能細致照顧她一切起居的人。
張泠月閉上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窗外傳來鳥鳴聲,是橡膠園裏常見的幾種熱帶雀鳥。
她聽見它們在議論昨晚的熱鬧。
張泠月唇角微微勾起。
“笑什麽?”張隆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沒什麽。”張泠月睜開眼,從鏡子裏看他。
“就是覺得,檳城的早晨真熱鬧。”
張隆澤沒有追問。
他繼續梳頭,然後將長發分成三股,開始編辮子。
他的手指靈活,很快編好一條精緻的魚骨辮,最後用一根點翠發簪固定住。
“好了。”他說。
張泠月對著鏡子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淺碧色蘇繡旗袍。
這是張海琪昨天送來的,說是當地最好的娘惹裁縫做的,料子是南洋特有的香雲紗,輕薄透氣,繡著精緻的蝶戀花紋。
她換好衣服出來時,張隆澤已經將早餐擺好。
張泠月在桌邊坐下,拿起勺子。
“隆安哥哥呢?”她問。
“在樓下和張海樓鬥嘴。”張隆澤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吃。
張泠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他們倆倒是有趣。”
“聒噪。”
張泠月笑出聲。
窗外陽光漸漸強烈起來,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映照出美麗的華彩。
她慢慢吃著早餐,偶爾抬頭看一眼張隆澤。
早餐後,張泠月下樓。
果然,一樓客廳裏正熱鬧著。
張隆安翹著腿坐在藤編沙發上,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嘴上也沒閑著。
“……所以說啊海樓,你昨天那身旗袍是不是開衩太高了點?譚督軍那幾個手下眼睛都直了。”
張海樓今天穿著白襯衫配黑色馬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倒有幾分斯文氣質。
他聞言翻了個白眼,嘴裏叼著的牙簽轉了個方向。
“前輩,我這叫為任務犧牲。再說了,眼睛直了不好嗎?正好方便我下刀。”
“下刀?”張隆安挑眉,“你不是用嘴裏的刀片嗎?”
“前輩這就不知道了吧。”張海樓笑眯眯地,“有時候啊,得用點別的東西——”
“咳咳。”張海俠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著一壺茶。
他無奈地看了張海樓一眼,“少說兩句。”
張海樓聳聳肩,不說話了。
張泠月走進客廳,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大小姐早!”張海樓第一個站起來,笑容燦爛。
張隆安也放下匕首。
“小月亮醒了?睡得可好?”
“很好。”張泠月走到主位坐下,張隆澤跟在她身後,站在她椅子旁邊。
她看向張海琪——後者正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小姐。”張海琪微微頷首,“這是行動的完整報告,以及和譚督軍那邊達成的協議草案。”
張泠月接過,沒看。
她將檔案放在茶幾上,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張海琪、張海樓、張海俠站在一側,張隆安坐在沙發上,張隆澤立在她身後。
“海琪姐姐。”張泠月開口,聲音溫軟,“我記得你說過,想為海樓他們紋身。”
“是。按照規矩,檔案館收養的孩子若立下大功,或得本家認可,可獲賜紋身。他們二人表現不錯,我想……”
“可以。”張泠月打斷她。
“不止他們倆。你收養的那幾個孩子,若你認可,都可以紋。”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張海樓眼睛亮了,張海俠則微微抿唇。
張隆安挑了挑眉,張隆澤沒什麽表情變化。
“紋什麽?”
“窮奇。”張泠月說,“紋窮奇。”
“謝小姐恩典。”
“起來吧。就在今天紋。海樓和海俠在檳城紋,其他人等你迴廈門後再紋。”
“是。”
張海樓已經興奮起來:“幹娘,紋哪兒?背上?還是——”
“閉嘴。”
張海琪站起身,看向兩個養子。
“去後山的溫泉。紋身需要血液與體溫配合,溫泉最合適。”
後山溫泉是橡膠園的一處天然泉眼,被改造成半露天的浴池。
張泠月沒有跟去。
她留在小樓裏,聽著窗外鳥雀傳來的現場直播。
張海琪帶著張海樓和張海俠來到溫泉邊。
兩人褪去上衣,露出結實的後背,緩緩踏入池中。
張海琪取出準備好的紋身工具。
“坐好。”她的聲音在溫泉的水汽中顯得有些縹緲。
張海樓難得正經,背脊挺直。
張海俠在他旁邊,同樣坐得端正。
張海樓和張海俠的身體同時劇烈顫抖起來,然後毫無預兆地,兩人向前傾倒,跪在了溫泉池底,陷入昏迷。
她拿起銀針,緩步走到兩人身後。
“今日起——”
“你二人將身飼喂血,血熱則出,從而立於洪荒,無事不允。”
紋身結束後她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兩個養子片刻。
然後彎腰一手一個,將他們從溫泉中撈起,放在池邊的竹榻上。
鳥雀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的景象。
“身飼喂血……無事不允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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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張海樓和張海俠醒了。
兩人躺在各自房間的床上,後背的紋身處傳來陣陣灼熱感。
張海樓第一個跳下床,衝到鏡子前扭身看自己的後背。
窮奇紋身完整地覆蓋了他的整個背部蔓延到右肩和胸口,栩栩如生。
他伸手摸了摸,麵板微微發燙。
“酷!”他咧嘴笑了。
“蝦仔!”張海樓推門進來,光著上身。
“你看我的!是不是比你那隻威風?”
張海俠無奈:“紋身都一樣。”
“那不一樣,我這隻眼神更兇!”
兩人正說著,張海琪來了。
“感覺如何?”她問。
“很好。”
“棒極了!”張海樓轉了個圈。
“幹娘,這紋身除了好看還有啥用?我感覺力氣好像大了點?”
“紋身會隨體溫變化顯現或隱藏。”張海琪解釋,“體溫升高時,窮奇會逐漸浮現。它也會增強你們的氣血執行和恢複能力。這紋身不是裝飾,是責任。”
兩人都正色點頭。
“好了。”張海琪語氣緩和下來,“收拾一下,小姐下午要交代返程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