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暑氣散去些許,海風從敞開的窗子灌進來,帶著微弱的涼意。
商會小樓的會議室裏亮著燈,人影在窗紙上晃動。
張海琪站在桌前,將一份卷宗輕輕推到張泠月麵前。
“線人已經安排出去了。”
“按照小姐的吩咐,訊息會通過三個不同渠道散出去。不出意外,五日之內莫雲高那邊就會收到訊息。”
張泠月坐在主位垂眸看著卷宗,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的字跡。
“嗯,做得不錯。”她抬起眼,目光轉向張海琪。
“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張海琪確實能幹,短短幾日就將一切安排妥當,連撤退路線都規劃了三條。
張海琪微微頷首,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壓在心底的疑問。
“小姐……認識他在尋找的張家人?”
會議室裏瞬間就安靜了。
張泠月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了的鐵觀音。
許久,她才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他在找張家的族長。”
話音落下,室內響起幾聲細微的抽氣聲。
張海樓原本正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眼鏡腿,聞言猛地抬起頭,眼鏡差點滑下來。
張海俠也愣了愣,下意識看向幹娘。
就連張海鈞三人都震驚了。
“等等,等等!”張海樓忽然舉手,一臉困惑。
“幹娘,咱們還有族長?”
張海琪無語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蠢驢兒子,懶得理會他。
她轉向張泠月,神色更凝重了。
“新的族長,已經選出來了?”
“嗯。在族長繼任儀式舉行完之後,我才動身到廈門來。”
張海琪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原來如此……可族長為何會……”
“他的情況比較特殊。”張泠月打斷她。
“估計是在放野的路上順手救了莫雲高一命,暴露了麒麟血的特殊。沒想到,會引起這樣的連鎖反應。”
可他不知道,這一救,會引來怎樣的禍患。
“貪心不足!”張海琪咬牙,神色慍怒。
那個莫雲高,為了追尋長生或是其他什麽,竟不惜挖開瘟疫源頭,還要大肆捕殺張家人。
這人,該死。
“是啊…人的**,是無限的。”
救命的恩情,轉眼就能變成覬覦血脈的貪婪。
這世道,本就如此。
可這個莫雲高為了再見小官一麵,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張海樓見自己幹娘鳥都不鳥他,隻顧著和張泠月說話,於是他又轉向張泠月,眼鏡後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大小姐,咱們真的有族長?”
張海琪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訓斥的衝動。
這蠢貨的反應是不是太慢了?昨天不是剛說完張家的事情嗎?
張泠月倒是覺得有趣。
她抬眼看向張海樓。
“嗯?當然有。”
“族長?”張海樓還在消化這個資訊。
“咱們張家還是個大家族呢!”
張海琪終於忍無可忍。
“好了,海樓,閉嘴。”
“是!幹娘。”
張海樓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閉嘴的動作,乖乖坐迴椅子,但眼睛裏的好奇都快溢位來了。
這張海樓雖然性子跳脫,但確實……挺有意思的。
她斂起思緒,轉向張海琪。
“對了海琪,上海俞家的三位少爺都到廈門了,若是可以,想辦法和他們談一筆生意吧。”
張海琪立刻正色。
“上海俞家?可是做航運的那個俞家?”
“嗯。”張泠月點頭。
“在來的船上有遇到,據說是到廈門談合作。你想辦法打聽一下,如果和海運或者輪船有關,看看能不能主動入股或者長期合作。”
“俞家在上海根基深厚,將來我們在江南一帶活動,或許用得上這條關係。”
張海琪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位小姐年紀雖小,眼光卻長遠。
她點頭。
“好的小姐,我明白。這事交給海鈞去辦,他擅長這個。”
一直安靜坐著的張海鈞聞言起身,恭敬行禮。
“小姐放心,海鈞一定辦好。”
張泠月點頭,目光在幾位特務身上掃過,最後又迴到張海琪身上。
“至於偽裝成族長的人選……”
張海琪會意,壓低聲音。
“小姐心中可有想法?”
“我心裏有了想法,今夜和哥哥商量一下就是。”
“那我先帶他們下去安排明日事宜。”張海琪應道。
張泠月點頭。
張海琪轉身,目光掃過幾位養子。
張海樓還想說什麽,被她一個眼神瞪了迴去。
五人依次行禮退出,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
很快,小會議室裏隻剩下張泠月、張隆澤和張隆安三人。
月光更亮了,從視窗傾瀉進來,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
“小月亮,你有什麽想法?”
張隆安率先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目光在張泠月和張隆澤之間來迴掃視。
張泠月從主位上站起身,走到張隆澤麵前。
她仰頭看著他眼神狡黠,像隻偷了腥的小狐狸。
“我想,哥哥也許可以暫時變成小官。”
室內安靜了一瞬。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張隆安率先爆笑出聲,他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你還真敢想哈哈哈!讓隆澤假扮族長?他能裝得像?”
張泠月不理他,隻盯著張隆澤。
“哥哥,好不好?”
月光下,張隆澤的臉顯得輪廓分明。
他沉默地看著張泠月,看了很久,久到張隆安的笑聲都漸漸停了。
然後,他緩緩點頭。
“可以。”
“喲喲喲,張隆澤你還真想老黃瓜刷綠漆——裝嫩呢?”張隆安湊過來,繞著弟弟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族長才十五歲吧?你這樣子……”
“沒有你老。”張隆澤淡淡瞥了他一眼。
……張隆安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就比他大這麽幾分鍾的事情,這話從弟弟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氣人。
“小月亮,這種人怎麽能扮演族長呢?”張隆安轉向張泠月,試圖說服她。
“要我說,我的演技可比他好!你看我,風流倜儻,英俊瀟灑,扮個十五歲的少年郎還不是手到擒來?”
張泠月歪了歪頭。
“隆安哥哥,你話太密了。”
“小月亮,你居然跟著他一起欺負我!”張隆安手指著張隆澤,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哪有,我隻是覺得哥哥更合適而已嘛。”
張隆澤不再理會在一旁撒潑的兄長,他走到張泠月身邊,牽起她的手。
“該休息了。”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穩穩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張泠月乖順地點頭,任他牽著往外走。
張隆安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聳聳肩,也起身跟了上去。
算了,他這弟弟願意陪小月亮胡鬧,他還能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