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六鋪碼頭對麵的客棧,三層小樓在夜色裏沉默矗立。
張泠月躺在裏間床上,沒有睡。
窗外傳來黃浦江的潮聲,混雜著遠處輪船偶爾的汽笛,還有租界方向隱約飄來的爵士樂。
這繁華都市的夜,藏了太多暗流。
她睜著眼,在黑暗裏泛著微光。
忽然,窗外傳來兩聲急促的鳥鳴。
小隱在示警。
張泠月坐起身。
能讓小隱小引同時示警的,來人是敵非友啊。
外間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張隆澤也沒睡。
張泠月下了床,推開裏間的門。
昏暗中,她看見張隆澤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氣息淩厲,像一柄出鞘的刀。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分明的陰影。
“哥哥。”她輕聲喚道。
張隆澤偏過頭,目光在黑暗裏準確捕捉到她。
“還不睡。”
“睡不著。”張泠月走過去,在他身邊的矮凳上坐下,雙手抱膝。
“外頭潮聲太吵了。”
張隆澤看見她眼裏沒有半分睏意,隻有一片清明。
他沉默片刻,伸手將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裏靜坐。
窗外又傳來一聲鳥鳴,這次更急促。
小引在空中盤旋的振翅聲隱約可聞,兩隻渡鴉都在戒備。
張泠月忽然開口:
“哥哥,有客來訪。”
張隆澤身體瞬間繃緊。
他沒問是誰,也沒問她是怎麽知道的。
張泠月的判斷,他不會懷疑。
他緩緩起身,走到牆邊,屈指在木質的牆板上敲了三下。
隔壁房間,原本已躺下的張隆安在黑暗中睜開眼。
他無聲坐起,手已經按在枕下的刀柄上。
方纔那三聲敲擊他聽得真切:有敵來襲,裏應外合。
外間走廊傳來腳步聲。
——練家子,而且不止一人。
張泠月坐在矮凳上,眼睛轉向房門方向。
她甚至能聽見門外人壓抑的呼吸,還有金屬摩擦衣料的細微聲響。
來了。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沒有光透進來,顯然來人已經摸清了客棧結構,提前熄了走廊的燈。
一個黑影側身閃入,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總共三人,皆著夜行衣,蒙著麵,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他們目標明確,直撲裏間。
就在第一個人踏進裏間門檻的瞬間,黑暗裏突然伸出一隻手,快如閃電,精準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哢嚓。”
頸骨斷裂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張隆澤的身影從門後陰影裏顯現。
他左手還捏著那人的脖子,右手已經拔出短刀,刀光一閃,第二個黑衣人的胸口就爆開了一朵血花。
第三個黑衣人反應很快,見勢不妙立刻後退,卻撞上了從隔壁破門而入的張隆安。
“嘖,大半夜的,擾人清夢啊。”
他側身避過刺來的短刃,反手一刀削向對方手腕。
黑衣人悶哼一聲,短刃脫手。
他抬腿欲踢,卻被張隆安搶先一步踹中膝蓋。
骨裂聲響起,整個人跪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三個黑衣人,一死兩傷。
空氣中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張隆澤轉身走向還活著的兩個黑衣人,蹲下身,動作麻利地卸掉了他們的下巴。
張泠月從矮凳上站起身,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朝夜空做了個手勢。
兩隻渡鴉立刻飛落,停在窗台上,烏黑的眼珠警惕地掃視著客棧四周。
小隱發出低低的叫聲。
外圍已清,沒有其他同夥。
“處理一下。”張泠月輕聲說。
張隆安已經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房間,也照出黑衣人蒙麵佈下的臉。
都是陌生麵孔,三十來歲,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說吧,誰派你們來的。”
張隆安用刀尖挑開一人的蒙麵布,聲音冷了下來。
那黑衣人下巴被卸,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但他眼神兇狠,死死瞪著張隆安,絲毫沒有屈服的意思。
張隆澤沒廢話,直接撕開那人的衣襟。
胸口、後背、手臂——沒有紋身。
他又檢查了另一人,同樣幹淨。
“挺專業啊。”張隆安挑眉,“連個標識都沒有。”
“用熱水。”
張隆澤轉身去提桌上的水壺。
水是傍晚打的,還溫著。
他倒進盆裏,又取出又一個小炭爐,點燃,將水盆放上去。
炭火劈啪作響,水溫漸漸升高。
水開始冒熱氣時,張泠月輕聲道:“可以了。”
張隆澤提起水壺,將滾燙的熱水緩緩澆在一人背上。
麵板瞬間發紅、起泡,那黑衣人渾身劇顫,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
在燙傷的麵板下,漸漸浮現出一抹暗紅色的紋路——先是翅膀的輪廓,然後是細密的羽毛,最後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
鳳凰。
張泠月的心沉了下來。
果然是他們。
另一人背上也燙出了同樣的紋身。
兩隻鳳凰,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詭異而猙獰。
“鳳凰紋身……”張隆安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變得危險。
張泠月沒說話。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黃浦江上的點點漁火,眼裏思緒翻湧。
從沈陽到北平,再從北平到上海,這一路她都在刻意隱藏行蹤。
能準確找到這家客棧,說明對方的情報網比預想的更廣,滲透得更深。
時間點太巧了。
她剛決定南下處理桂係軍閥和叛徒張瑞浚的事,這人就找上門來。
“問不出來就處理掉吧。”張泠月轉過身。
“他們不會說的。”
張隆安看向她:“你確定?”
“嗯。”張泠月點。
“既然敢來,就做好了迴不去的準備。”
她走到那兩個黑衣人麵前,俯視著他們。
“張家的事,外人少插手。否則……”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兩個黑衣人瞳孔驟縮。
張隆澤沒給他們更多反應時間,短刀一抹,鮮血濺出。
兩人軟軟倒地,和先前那具屍體並排躺著。
張泠月走到水盆邊,用布巾蘸了溫水,仔細擦拭手上濺到的血點。
“收拾幹淨,別留痕跡。”她對張隆安說。
“知道。”
張隆安已經開始處理屍體,張隆澤則去清理地麵的血跡。
兩人配合默契,該說不愧是親兄弟嗎。
張泠月重新坐迴矮凳上,看著他們忙碌。
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還真是難纏。
也對,盯著張家這麽久怎麽會那麽好清理呢。
他們在張家內部有叛徒,在各地有眼線,現在連她和張隆澤兄弟的行蹤都能掌握。
完全是全方位的監視。
得加快動作了。
亂世將臨,她沒時間陪這些人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張隆澤清理完地麵,開窗通風。
血腥味漸漸散去,被江風帶來的水腥氣取代。
一切恢複原樣,什麽都沒發生過。
隻有窗台上兩隻渡鴉還在,小隱歪頭看著張泠月,發出輕輕的鳴叫聲,像是在詢問。
“沒事了。”
張泠月伸出手指,小隱立刻跳上來,用喙輕輕蹭了蹭她的指尖。
張隆澤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她。
“去睡吧,天快亮了。”
張泠月抬頭,眼裏終於浮現出一絲倦意。
她點點頭,站起身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
“哥哥也睡。”
張隆澤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伸手輕撫她的頭頂。
“嗯。”
兩人迴到裏間,張泠月躺迴床上,張隆澤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
他不會再睡了,天亮前的這段時間最危險,他得守著。
窗外,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黃浦江上的漁火漸次熄滅,晨曦的微光泛起。
遠處傳來早班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張泠月在床上翻了個身,眼睛在晨光裏半闔著。
鳳凰紋身……她記住了。
今日之賬,來日必償。
次日清晨,客棧像往常一樣熱鬧起來。
樓下大堂傳來夥計的吆喝聲、客人的交談聲,還有早點攤子飄上來的香氣。
張泠月洗漱完畢,換了身輕便的衣裳。
她臉色有些不好,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
張隆澤已經收拾好行裝,張隆安也從隔壁過來,三人下樓吃早飯。
客棧提供的早飯很簡單,張泠月喝著粥,聽周圍客人閑聊。
“聽說了嗎?昨晚法租界又出事了,巡捕房抬出去好幾具屍體……”
“嗐,這世道,哪天不死人?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張大帥的兵往山海關開呢。”
“還是上海安穩,有洋人罩著……”
張泠月垂眸,掩去眼中的諷刺。
安穩?昨夜那三個黑衣人的屍體,恐怕現在已經在黃浦江底喂魚了。
這繁華表象下的上海,暗流湧動,不比北方太平多少。
飯後,三人結賬離開。
馬車已經等在門外,阿順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來。
“老爺,小姐,船票已經取來了,是九點的船。”
張隆澤點頭,將張泠月抱上車。
“辛苦了,阿順啊。我們上船之後你迴去的路上自己也當心些。”張隆安拍了拍他的肩,遞給了他一個小錢袋子。
“老爺,這使不得…”
“沒事兒,這一路你也驚著了。拿著補貼自己。”
半推半就,阿順收下了錢袋子。
他也知道,這多半就是封口費。
馬車穿過清晨的街道,向碼頭駛去。
上海醒了,電車叮叮當當,黃包車夫拉著客人飛奔,報童揮舞著報紙吆喝。
租界裏的西洋建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氣派。
張泠月知道,這氣派是用無數中國人的血汗堆起來的。
碼頭到了。
十六鋪碼頭人聲鼎沸,挑夫扛著貨物穿梭,旅客提著行李擁擠,還有幾個洋人站在舷梯旁,傲慢地俯視著下麵的人群。
張泠月他們的船是艘客貨兩用的輪船,船身漆成白色,煙囪冒著黑煙。
張隆澤護著她穿過人群,登上舷梯。
站在甲板上,迴望上海灘。
外灘的建築在晨光裏清晰起來,海關鍾樓的鍾聲悠悠傳來。
張泠月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繁華而危險的城市,轉身走進船艙。
輪船拉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
黃浦江的水在船尾劃開白色的浪花,上海灘的輪廓漸漸模糊。
張泠月站在船舷邊,江風吹起她的發絲,望著遠方。
南下之路,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