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廊下與殿內的燈火暈染開一圈圈溫暖的光暈,將庭院景緻的輪廓溫柔地勾勒出來。
兩人又靜靜地走了一會兒,夜風拂過,帶著初綻海棠的極淡香氣和濕潤泥土的氣息。
張泠月望著天際幾顆疏朗的星子,和那輪被薄雲半遮清輝朦朧的弦月,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想要撫琴的雅興。
“小官,”她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身側沉默陪伴的少年。
“我們去主殿吧。我彈琴給你聽。”
小官點頭,“好。”
主殿的大門敞開著,夜風穿堂而過,帶來滿室清涼,也將庭院裏朦朧美好的夜色一並請了進來。
殿內隻點了幾盞不甚明亮的宮燈,光線柔和,讓窗外沉靜的夜色與殿內溫暖的光暈有了朦朧的交界。
小官抱著已經在他懷裏睡得打小呼嚕的團子,在靠窗的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乖乖坐好,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殿中央那架古樸的七絃琴上,以及正走向琴案的張泠月。
張泠月在琴案後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將寬大的衣袖仔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她先靜坐片刻,指尖輕撫過冰涼的琴絃,似在感受其韻律,也似在平複心緒。
然後,她抬腕落指。
琴音起。
她彈奏的是一曲《天地緩緩》。
古琴的泛音有種非常鎮定的悠揚,不疾不徐,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極遙遠的時空彼岸傳來,帶著亙古的寧靜與蒼茫。
音色清越,又沉厚,像月光流淌過石階,像山泉滴落深潭。
那旋律並不複雜,卻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像是一位超然物外的仙人在施法,琴音一點一點,精準地叩擊在聽者的心絃上,滌蕩著白日裏的紛擾雜念,帶來一種空靈遼遠的平靜。
小官不懂音律,更不知曲名深意。
他隻是安靜地坐著,懷裏的團子也在這寧靜的樂聲中睡得更沉。
他的目光追隨著張泠月那雙在琴絃上跳躍翻飛的纖手,耳中滿是那悠揚又奇異的聲響。
他聽不出技巧的高超與否,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琴音裏流淌出一種讓他緊繃心神不由自主放鬆下來的力量。
很舒服,像泡在溫水中,像躺在陽光下,像……被她輕輕撫摸著頭發。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泛音嫋嫋散去,融入殿外的夜色與微風之中,餘韻悠長。
張泠月雙手輕輕按在微顫的弦上,止住了最後的震顫。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夜風穿過庭院的細微嗚咽。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夜空,輕輕開口:“乾坤正茫茫,天地暫緩緩。”
這低語將小官有些放空的思緒拉了迴來。
他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柔和側影的臉龐,等待著她下一句話。
“小官,”張泠月抬起頭望向他,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喜歡這首曲子嗎?”
“嗯。”小官毫不猶豫地點頭。
喜歡。
因為這聲音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你覺得怎麽樣?”
小官認真地想了想,試圖找出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種模糊而確切的感受。
最後,他找到了一個詞:“很放鬆。”
是的,放鬆。
緊繃的肌肉,高度警戒的神經,還有心底某些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出來沉澱的疲憊,都在琴音中得到了舒緩。
“是嗎?”
她站起身,走到了小官身旁的空位坐下。
兩人捱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幹淨的皂角氣息和屬於團子暖烘烘的絨毛味道。
氣氛靜謐融洽。
但張泠月心中,有一件事如陰影般盤桓不去。
“小官,馬上…你就要成為族長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幾乎要融入夜色。
小官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們有沒有告訴你,關於天授的事?”
小官搖頭,迴答得幹脆。
“沒有。”
長老院對他提及未來,多是用責任、使命、榮耀。
他們告訴他要成為族長,要進入古樓,要承擔責任。
果然,張泠月心中瞭然。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頰。
指尖觸及的麵板微涼,細膩質感,軟軟的。
這是張泠月第一次這樣摸他的臉。
小官顯然沒料到這個動作,身體僵了一下,一抹淡淡的紅暈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
他有些懵,心頭泛起一絲陌生的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歡喜。
他不抗拒她的觸控。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渴望這樣的親近。
喜歡她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喜歡她指尖傳來的溫度,喜歡這種被她專注注視和觸碰的感覺。
張泠月沒有在意他細微的反應,她的目光望進他逐漸染上困惑的眼眸,緩緩開口:
“天授…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它像一種病,又像一種詛咒。會讓你在某個瞬間,突然忘記所有的事情——忘記你是誰,忘記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忘記所有你認識的人,所有經曆過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所有事。”
她的指尖在他臉頰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而且,是一種不可逆的傷害。你明白嗎?”
忘記一切。
小官怔怔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聽著她的話。
忘記一切……包括她嗎?
忘記她的樣子,她的聲音,她給的護身符,她彈的曲子,她手的溫度,她叫他小官時的語氣……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向來簡單直接的心緒。
他立刻搖頭,眼神陡然變得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執拗的狠勁,重複道:“不會。”
他不會忘記。
至少,不能忘記她。
這個名字,這個人,是他貧瘠荒蕪世界裏唯一紮根生長的意義,是他穿越風雪與黑暗也要迴來的方向。
忘記什麽都可以,唯獨不能忘記她。
張泠月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堅定,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發澀又有些微暖。
看著他此刻的模樣,那些更現實更冷酷的話,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她收迴了手,沒有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就在這時,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主殿門外。
張隆澤不知何時已經迴來了,處理完張隆安那邊的事情,便徑直迴到了別院。
他站在門外的陰影裏,目光穿透洞開的殿門,落在殿內那對相依而坐的身影上。
暖黃的燈光將她纖細的身影和他專注的側影勾勒得清晰。
她方纔撫摸著他臉頰的那一幕,兩人之間流淌著過於親近的氛圍。
這一幕落在張隆澤眼中,異常的礙眼,讓他眼底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以下,翻湧起無聲的寒流。
他隻是站在那裏沒有立刻進去,直到殿內的靜謐持續得有些過長,他才抬步邁過門檻,踏入光暈之中。
“該安置了。”
張泠月聞聲抬起頭,臉上瞬間已掛起了與平常別無二致的笑容。
“哥哥,你迴來了。”
小官也轉過頭,看向門口的張隆澤。
他捕捉到了張隆澤身上那不同尋常的冷意,以及落在他身上時那雖短暫卻極具壓迫感的一瞥。
他默默垂下眼,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方纔被她觸碰過的臉頰似乎還殘留著溫度,心底卻莫名地空落了一下。
“天色不早了。小官,迴去休息吧。”張泠月起身。
“嗯。”小官也站起來,將懷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團子小心攏好。
他沒有再看張隆澤,對著張泠月點了點頭,便抱著他的小毛團,安靜地轉身,朝著東配殿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燈光下拉長,顯得有些孤清。
張隆澤走到張泠月身邊,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帶著她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似乎比平日更用力了些。
迴到寢殿,早已備好洗臉的熱水與幹淨寢衣。
張隆澤跟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親自幫張泠月更換寢衣,解開繁複的外衫係帶,動作熟練。
昏黃的燈光下,她纖細的肩頸線條柔和,肌膚在素白寢衣的襯托下,蒼白得接近透明。
就在張隆澤為她係好最後一根衣帶時,張泠月忽然開口,聲音在靜謐的寢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哥哥,等小官繼任族長的儀式完成以後,我們南下吧。”
張隆澤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她。
“為何?”
張泠月轉過身,麵對著他。
“張海琪來信,馬六甲海峽那邊忽然多了一些桂西的軍閥,在尋找著什麽。而且,南方那邊,最近有些族人因為發丘指的特征,被捕殺襲擊了。查了查,是一夥人幹的事兒。”
“桂西的軍閥?”張隆澤重複了一遍,眉頭蹙起。
軍閥的手伸到南洋,還刻意針對張家人,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嗯,”張泠月點頭。
“他們怕是不好解決,背後或許另有隱情。呆在族裏等訊息,不如親自去看看。”
“僅你我?”
張泠月早考慮過這個問題,答道:“叫上隆安哥哥吧。在外為人處事,他要圓滑活絡一些,有些場麵,他應付起來比我們方便。”
張隆澤沉默了片刻,沒有反對。
他瞭解張隆安的能力,雖然性子跳脫不羈,但關鍵時刻靠得住,且長袖善舞,確實適合處理對外交涉。
南下涉及軍閥與可能的神秘勢力,多一個可靠靈活的戰力,並非壞事。
“嗯,先休息。”
他不再多言,像往常一樣將她輕輕抱起,放到寬大柔軟的床榻上,自己也隨之躺下,伸出手臂,將她攏入懷中。
張泠月在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雙手環住他的脖頸,仰起小臉,在他的下頜邊輕輕蹭了蹭,然後湊上前,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如羽的晚安吻。
“哥哥,晚安。”她低聲說完,將臉埋進他胸膛,閉上了眼睛。
張隆澤環抱著她的手臂無聲地收緊,將她更密實地護在懷中。
夜色深沉,他沒有閉眼,目光落在帳頂朦朧的暗影裏,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思緒。
關於南下,關於桂西軍閥,關於殿中那礙眼的一幕。
“安。”良久,他才低聲迴應,聲音沉在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