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的日常生活並未因誰的離開而發生根本改變。
她每日處理各方送來的文書信件,偶爾去藏書閣查閱資料,或是待在別院的書房裏,擺弄她的藥材、符紙,或是撫一會兒琴。
渡鴉小隱和小引時常落在窗台,帶來外界零碎的資訊,又撲棱著翅膀飛走,成為連線這封閉院落與廣闊天地的活紐帶。
隻是細心如張隆澤,總能察覺到某些細微的不同。
比如,她獨自坐在窗邊發呆的時間,比以往略長了一些。
她在撫琴時偶爾會停下,指尖撥弄著腕上那串無聲的渡厄,鈴身映著窗外天光,流轉過晦暗的光澤。
這日清晨,張泠月醒得比往日略晚些。
睜開眼時,透過床帳縫隙,能看到外麵天光已是大亮。
她擁著被子懶懶地躺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起身。
張隆澤早已不在房內,空氣裏殘留著屬於他的冷冽氣息。
她自己穿好中衣,走到外間。
張隆澤正坐在廳中的桌旁,麵前攤開著一卷族內巡防路線調整的圖紙,手中拿著一支細筆,不時標注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尚帶睡意的臉上掃過,隨即放下筆。
“醒了?廚房溫著粥和小菜,去洗漱吧。”
張泠月“唔”了一聲,揉了揉眼睛,乖乖轉去耳房。
溫熱的水撲在臉上,趕走了最後一點朦朧。
她看著銅盆中晃動的倒影,琉璃色的眼眸漸漸清明。
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靜謐。
等她收拾妥當,迴到廳中時,早飯已經擺好。
清粥,幾樣清爽的醬菜,一籠冒著熱氣的蝦仁蒸餃,還有一小碟她喜歡的桂花糖藕。
張隆澤也已收起了圖紙,坐在桌旁等她。
兩人安靜地用著早飯。
張泠月喝著粥,偶爾夾一筷糖藕,甜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張隆澤吃相優雅,速度卻不慢,目光偶爾掠過她,確認她今日胃口尚可。
“哥哥今日不出門?”張泠月嚥下一口粥,問道。
她知道張隆澤最近除了族內事務,還在暗中巡查幾條通往族地的隱秘路徑,大約是上次她偷跑事件帶來的後續影響。
“下午需去一趟長老處。”張隆澤道,夾了一個蒸餃放到她麵前的碟子裏,“上午無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輕快的腳步聲,隨即響起張隆安那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張隆澤!小月亮起了沒?我帶了好東西來!”
話音未落,人已掀簾而入。
張隆安今日換了身鴉青色的長衫,外罩一件同色馬褂,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裏提著兩個油紙包,臉上帶著笑容。
他徑直走進來,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放,一股混合著油脂和焦香的甜味立刻彌漫開來。
“福順齋新出的核桃酥和豌豆黃,還熱乎著。”他自顧自地拖了張椅子坐下,目光在張泠月臉上轉了一圈。
“喲,我們小月亮今天氣色不錯嘛,看來沒惦記你那小護衛惦記得茶飯不思?”
張隆澤一個冷眼掃過去。
張泠月伸手開啟了油紙包,撚起一塊還溫熱的核桃酥,輕輕咬了一口。
酥皮層層分明,內餡核桃香醇,甜度恰好不會太膩。
她滿足地眯起眼睛,才對張隆安道:“隆安哥哥帶來的點心,自然是要嚐嚐的。”
完全無視了他後半句的調侃。
張隆安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己也拿了一塊豌豆黃吃起來,邊吃邊對張隆澤道:“三長老那邊,聽說又催問西南幾處的維護進度了?那老家夥,盯得可真緊。”
張隆澤“嗯”了一聲,神色不變:“已有安排。”
“要我說,那些陳年舊陣,能維持現狀就不錯了,年年修補,費時費力。”張隆安不以為然地撇嘴。
“還不如多想想怎麽應付眼前那些亂七八糟的。”
除了可能滲透的鳳凰紋身勢力,外界日益緊張的軍閥局勢,也像一片逐漸逼近的陰雲。
張泠月安靜地吃著點心,沒有插話。
她心裏清楚,張家的陣法體係龐大而古老,關係到族地的安危,沒有張隆安口中那麽輕巧。
外界的風雨,需要謹慎應對。
就在這時,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張嵐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直接進來,而是在門外站定,躬身道:“泠月小姐,隆澤大人。華南館有加急信送到,按您的吩咐,直接送過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硬殼信封。
張隆澤看向張泠月。
張泠月放下手中半塊核桃酥,用餐巾擦了擦手,對張嵐山說:“拿進來吧。”
張嵐山這才跨步進來,將信封雙手呈給張泠月,然後又退到門邊,垂手侍立不再多言。
張泠月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快速瀏覽。
信是華南館負責人親筆,匯報了近期的幾筆南洋藥材交易進展,提到因時局關係,某些藥材的價格有上浮趨勢,已按先前指令適當加大了儲備。
信末附了一份簡短的市麵訊息匯總,提到廣州城內近來有幾股不明勢力在活動,似與北邊某些軍閥有勾連,提醒注意。
內容不算特別緊急,但資訊量不少。
張泠月看完,將信紙摺好,重新塞迴信封,對張嵐山道:“知道了。迴信照舊,與不明勢力的接觸一律避開。儲備事宜可按計劃繼續,但注意隱蔽。”
“是。”張嵐山應下,接過張泠月遞迴的信封,沒有立刻離開,又稟報道:“另外,西南分館前日傳來訊息,您之前吩咐留意的那幾處川滇古道上的廢棄驛站,有兩處近期發現有不明人員短暫停留的痕跡,痕跡很新,不似尋常旅人。已加派人手暗中監視。”
張泠月眸光微動。
川滇古道……
那方向,隱約指向康巴洛人活動的區域。
是不甘心潛伏的鳳凰紋身勢力在活動,還是別的什麽?
她沉默片刻,隻說:“繼續監視,有異常及時報來。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張嵐山這才行禮退下。
張隆安一直聽著,此時挑了挑眉。
“你這小丫頭,手伸得夠長的,驛站都盯上了。”
張泠月重新拿起那塊沒吃完的核桃酥,隨口應他:“不過是些常規的情報蒐集罷了。亂世將至,多知道一點,總沒壞處。”
有些事,心中有數即可。
張隆澤看著張泠月平靜的側臉,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封華南館的來信,沒有說什麽。
他大致知道她通過各地檔案館在佈局著什麽,也清楚她的行事風格。
隻要她不將自己置於險地,他便不會過多幹涉。
早飯後,張隆澤去了三長老處。
張隆安也晃悠著離開了,說是去查點別的事。
張泠月獨自留在書房內,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院中那株海棠樹,在陽光下比前幾日精神了些,那些花苞頂端隱約透出了一點淡淡的粉意。
兩隻渡鴉從遠處飛迴,落在屋簷上,低頭整理著羽毛。
微風拂過,帶來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氣息,衝淡了書房內常年彌漫的墨香與藥味。
一個平靜的上午,在家族深處。
外界的暗流、遠行的故人、古老的謎團,都暫時被隔絕在這份看似尋常的靜謐之外。
張泠月倚著窗欞,望著那株靜靜等待綻放的海棠,眼中映著清透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