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小官便由長老院那邊的人領著,正式搬入了泠月別院暫住。
放野前的這幾日,他不再參與集中訓練,由他自行準備與調整。
搬來的行李很簡單,不過一個灰布包袱,內裏幾件換洗衣物,一些基礎的訓練用具,再無其他。
張泠月對此並無異議,甚至覺得這樣也好。
別院裏多了一個人也未打破它的靜謐,隻是空氣中偶爾流淌的沉默,帶上了一點不同的質地。
清晨用過早飯後,張泠月照例去了她那間兼做書房與工作室的屋子。
今日有幾件從西南分館加急送來的文書需要她批複,還有幾份通過隱秘渠道傳遞來的市麵訊息需要梳理歸檔。
她在書案後坐下,鋪開紙張研好墨,便沉靜下來。
小官跟了進來,他沒有詢問便走到靠窗的一張酸枝木圈椅邊坐下。
那裏離書案不遠不近,既不會幹擾到她,又能將她納入自己的視線範圍。
他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某處虛空,像靜止的雕塑。
唯有偶爾微微轉動的眼珠,表明他並沒有真的神遊天外,而是將周遭一切細微動靜都掌控於心。
屋內很安靜,隻有張泠月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翻閱卷宗時紙頁摩擦的輕響。
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張泠月正在看一份西南分館的密報,內容是關於川滇交界處一個古老部族。
康巴洛人的近期動向,報告中隱晦提及了類似禽類圖騰的崇拜現象。
她看得仔細,眉心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桌麵。
窗邊的小官像是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視線從空中收迴,落到了她的臉上。
他那原本接近虛無的存在感,稍稍凝實了一點點,變成了一種無聲的探詢。
張泠月沒有抬頭,但她也感受到了那目光。
她筆下不停,口中自言自語:“西南那邊,似乎也不太平靜。”
這話說出來,也沒有期待迴應。
小官靜靜地坐著,隻是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放在膝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張泠月處理完那份密報,將其歸入標有“鳳凰紋身/康巴洛”字樣的暗格中。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抬手想去拿旁邊的茶盞,發現杯中的茶水已涼。
在她手指觸到冰涼瓷壁的同時,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桌旁。
小官拿起茶盞,走到一旁小幾上的暖籠邊,換了一杯溫度恰好的新茶,輕輕放迴她手邊。
張泠月端起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抬眼對他笑了笑。
“謝謝小官。”
小官搖了搖頭,退迴窗邊的位置,重新坐下,又變成那副安靜的樣子。
晌午時分,張隆澤處理完部分緊要事務,比往常提前了一些迴到別院。
他踏入院門,穿過庭院,徑直走向張泠月常在的書房。
遠遠地,便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到了裏麵的情景。
他的小姑娘端坐在書案後,正執筆寫著什麽。
而在她側後方不遠處的窗下,那個沉默的家夥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裏,存在感不強,又無比紮眼。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並無交流,可那種無需言語便自成一體的氛圍,讓張隆澤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麵上沒什麽表情,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哥哥迴來了?”張泠月聞聲抬頭。
“正好,我有事想問問哥哥。”
張隆澤“嗯”了一聲,目光在室內掃過,最後落在小官身上。
小官在他進來時便已站起身,此刻迎著那目光,微微垂首。
張隆澤收迴視線,走到書案另一側,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何事?”
張泠月將幾份關於近期幾筆藥材和軍械貿易往來的賬目推到他麵前,指著其中幾處可能存在模糊的地界,詢問他的意見。
她問得仔細,張隆澤也答得精準,兩人很快便就事論事地商討起來。
小官重新坐了迴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並攏的膝蓋上,對那邊的交談充耳不聞,將自己徹底融為了背景的一部分。
然而張隆澤能感覺到,那道沉默的視線總是會飄向張泠月專注聆聽的側臉。
那目光裏沒有任何雜質,卻莫名地讓他覺得有些礙事。
商討告一段落,張泠月揉了揉手腕,嘀咕了一句:“坐得腰都有些酸了。”
張隆澤還未開口,窗邊的小官已經再次起身,走到她身後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張隆澤看著這一幕,嘴唇微微抿緊。
他起身,繞到張泠月身後開口。
“坐好。”
然後,溫熱的手掌隔著衣料按在她後腰的穴位上,緩緩揉按。
張泠月舒服地喟歎一聲,放鬆了身體,毫不客氣地享受著這份服務,開始指揮張隆澤按摩:“左邊一點……對,就是那裏。”
張隆澤照她的話調整,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仍站在原處不知該進該退的小官。
少年接收到他的視線,默然片刻,最終安靜地退迴了窗邊的座位,重新垂下眼簾。
書房裏又恢複了寧靜,隻有張泠月偶爾因舒適而發出的細微抽氣聲。
陽光偏移,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地麵上交織又分開。
傍晚,張泠月處理完當日必須批複的文書,長長舒了口氣。
她看向窗邊,小官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好像他可以就這樣坐到地老天荒。
“小官,陪我出去走走吧,在屋裏悶了一天了。”
小官立刻起身。
兩人剛走到門邊,張隆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色將晚,莫要走遠。”
他手裏還拿著一份未看完的卷宗,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就在院子裏透透氣。”張泠月迴頭衝他笑笑,拉開門走了出去。
庭院裏夜色漸起,簷下的燈籠尚未點亮,光線朦朧。
張泠月走在前麵,小官落後半步跟著。
她隨口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關於院中新移栽的一株西府海棠。
沒走多遠,便停在了庭院那一株新移栽不久的海棠樹下。
樹幹尚顯纖細,枝葉間隻零星綴著幾個小小的綠色小花苞,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寂寥。
她伸手數著那些零星未開的小花苞,忽然輕聲吟道:“四海應無蜀海棠,一時開處一城香。”
小官的目光隨著她的指尖,落在那不起眼的花骨朵上,臉上帶著困惑。
張泠月心情好像還不錯,她側過臉,看向身旁沉默的小官。
她伸手牽住了他微涼的手,拉著他一同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些零星的花苞。
“待到四月裏,這些花朵就會全部盛開,”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溫暖的期盼。
“到時候,一樹都是深深淺淺的粉紅色,風一吹,花瓣像雨一樣落下來,香氣能飄得很遠…一定會很美。”
小官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深淺不一的綠色小點。
他不知道海棠花盛開時具體是什麽模樣,也想象不出“像雨一樣落下來”的花瓣是怎樣一番光景。
但看著她微微仰起的側臉,那白皙肌膚上因期待而泛起的淺淺光澤,還有眼眸中映出的亮光,他便覺得,那一定是這世間頂頂美好的事物。
因為,是被她這樣喜歡和期盼著的。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從花苞移迴她的臉上,專注地看著。
張泠月感受到他專注的視線,轉過頭對他笑了笑,鬆開了牽著他的手。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你就要出去了。”
“在外麵,萬事都要靠自己了。記得我給你的那些東西,該用的時候不要節省。遇到人,多留個心眼。”
她慢慢地沿著石子小徑往前走,他就這樣緊緊的跟在她身邊。
“尤其是陌生的地方,入口的食物和水要格外當心。還有,盡量避開人群聚居地的混亂地帶,那些地方最容易滋生事端。”
小官跟在她身側安靜地聽著,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他不需要理解所有叮囑背後的深意,隻需要記住,這是她說的。
“如果,”張冷月頓了頓,“如果遇到實在無法判斷對錯或者特別危險的情況,就想想,怎麽做才能最大可能地活下來。”
小官看著她停下腳步,鄭重地點頭:“記住了。”
他會活著,活著迴來,見她說的海棠花開,看她眼中映出屬於春天的光。
張隆澤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庭院中那兩個並肩漫步的身影。
少女的裙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少年沉默的影子緊緊相隨。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窗欞,麵上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陰影,唯有眼底深處,掠過難以捕捉的晦澀。
夜色漸濃,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