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日光景,一行人便已穿越了繁華的城鎮與廣袤的荒野,抵達了張家族地外圍地界。
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在荒草與亂石之間,上麵深刻著八個猩紅的大字——非我族人,入內者死。
字跡殷紅如血,曆經風雨也從未不褪色,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無聲地宣告著此地的禁忌。
天空中傳來幾聲粗糲的鴉鳴,小隱和小引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幾圈,烏黑的羽毛在灰濛濛的天色中劃過流暢的弧線,隨即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族地深處那更為濃密的林蔭之中,繼續它們忠誠的守望。
踏過石碑界限,周遭的空氣驟然冷冽了幾分,連光線都黯淡了些許。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碎石小路,兩旁是虯結的古木和深不見底的陰影,瞬間將人拉迴了那壓抑的氛圍之中。
張泠月身上那件華麗繁複的黑白色長洋裝,裙擺長至腳踝,層疊的白色蕾絲與黑色絲綢在行走間窸窣作響,在這荒涼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與精緻。
她腳上穿著一雙小巧的黑色低跟皮鞋,鞋麵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獨在鞋頭,各鑲嵌著一顆圓潤飽滿、光澤瑩潤的東珠,在晦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貴氣。
走了沒多遠,她忽然停下腳步,伸出纖細的手指拽了拽身旁張隆澤的衣袖,仰起小臉,黏糊糊地拖長了語調:“哥哥……”
張隆澤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我走不動了。”她指了指自己腳上那雙漂亮但也累人的鞋子,語氣委屈巴巴帶著點嬌氣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的苦楚。
鞋麵上沾染了些許塵土,更襯得那東珠瑩白奪目。
張隆澤的目光隨著她纖細的指尖下移,落在她那雙明顯不是為行走山路而設計的鞋子上,眉頭蹙了一下。
“走不動了?哥哥抱著你呀!”
不等張隆澤反應,一旁的張隆安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笑嘻嘻地一個箭步竄過來,伸手就要將張泠月撈起來。
然而,他的動作快,張隆澤的動作更快。
幾乎是在張隆安話音落下的瞬間,張隆澤已經側身一步,不著痕跡地隔開了張隆安伸過來的手。
隨即,他彎腰伸出雙臂,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張泠月的腿彎,另一隻手護住她的後背,輕鬆地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側坐在自己堅實的手臂上。
為了讓她坐得更穩當,他還調整了一下姿勢,一隻手穩穩托承著她的重量,另一隻手則護在她的腰側,讓她能舒適地倚靠在自己胸前,找到最安穩的依靠位置。
她的確長高了不少,身形已然有了少女的雛形,抱在懷裏也沉手了些,但對他而言還是輕飄飄的,沒有什麽重量。
被他這樣抱著,竟也毫不違和。
張泠月立刻順杆往上爬,雙臂軟軟地環住了張隆澤的脖頸,還將溫熱的臉頰在他頸窩處依賴地蹭了蹭。
她身上那件洋裝繁複的蕾絲邊和絲綢布料摩擦著他身上料子硬挺的衣物,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嘖,”張隆安抱了個空,沒好氣地甩了甩手,語帶嘲諷。
“張隆澤,男人太小氣了可不行。”
張隆澤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將懷裏的張冷月又往自己胸口處緊了緊,讓她更緊密地貼著自己,用行動徹底無視了兄長的調侃。
他邁開長腿,抱著她,步履沉穩地繼續沿著小路向前走去。
一旁始終沉默跟隨的小官,視線落在被張隆澤穩穩抱在懷中顯得格外嬌小依人的張泠月身上。
他看到她那副依偎信賴的模樣,看到她環在張隆澤頸後的白皙手臂,薄薄的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了一條僵直的線。
一種陌生又莫名的煩躁感,像無處不在的蛛絲悄無聲息的纏繞上他心間,絲絲縷縷,不甚清晰又揮之不去。
他不明白這種情緒從何而來。
明明她看起來很高興、很安心,可為什麽,看著她在別人懷中自己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有些不舒服?
他下意識地加快了半步,緊緊跟在張隆澤身側後方,目光無法從那個蜷縮在別人懷抱裏的身影上移開。
張隆安將小官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與瞭然。
但他並不打算點明,隻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沉默少年臉上罕見的表情波動,心中冷笑,這小聖嬰,倒是有趣。
為了打破這略顯沉悶的氣氛,或者單純是想再添一把火,張隆安快走兩步,與張隆澤並排,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小官,語氣輕鬆地開口道:“說起來,也是許久未見我們聖嬰了。”
他話音剛落,懷裏的張泠月立刻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反駁道:“小官纔不是那種奇怪的東西!”
“奇怪?”張隆安笑眯眯地,像是抓住了什麽把柄,追問道。
“哪裏奇怪了?”
“什麽東西能關在棺材裏不吃不喝三千年!這還不夠奇怪嗎?”
張泠月撇撇嘴,張家某些時候真是無時無刻都在挑戰她的認知底線!
“哈哈哈哈哈——”張隆安聞言,竟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山林間顯得格外突兀。
“是啊。就這樣奇怪的事,竟真有一群傻子信了,還奉若神明這麽多年,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麽!”
張泠月看著眼前笑得前仰後合的張隆安,懶得再跟他爭辯,隻覺得這家夥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真是沒救。
她輕哼一聲,重新將腦袋埋進張隆澤堅實溫暖的懷裏,閉上眼睛假寐,用行動表示拒絕交流。
小官對此充耳不聞,沉默地跟在後麵,步伐不急不緩,目光始終膠著在張隆澤臂彎間那抹黑白色的身影上。
山林間的風穿過枝葉,帶來遠處族地深處更加古老的氣息,也吹不散他心中那團模糊著持續發酵的情緒。
他隻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守護著自己世界裏唯一的光源,即便那道光此刻正安然地棲息於他人的庇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