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隻名為隱與引的渡鴉入住泠月別院,張泠月略顯沉悶的生活,便添上了一抹流動的黑色剪影。
她外出修繕陣法時,不再總是孤身一人或是僅由張隆澤或張嵐山沉默相伴。
兩隻渡鴉會安靜地立在她纖細的肩頭,或是盤旋在她頭頂不高的天空,就像是兩片擁有自主意識的墨色雲朵。
當張泠月專注於那些繁複古老的符文時,她便輕輕抬手,示意它們自由活動。
小隱和小引便會振翅高飛,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衝向張家族地上空那片被無形規則束縛的天際。
它們的身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劃過流暢的弧線,烏黑的羽翼在稀薄日光下折射出短暫流光溢彩的深藍與暗紫。
它們俯瞰著下方那片肅穆而陰寒的建築群落——規整的青石板路、高聳的黑檀木樓閣、以及外圍區域那些破敗荒涼的院落。
對它們而言,這片人類眼中等級森嚴的領域,不過是可供探索的廣袤領地,充滿了未知的氣流與可能藏匿著小蟲的縫隙。
待到張泠月將最後一處陣法節點修複完畢,仔細檢查無誤後,她會直起身輕輕拍去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仰起頭,對著空曠的天空,清淩淩地喚一聲:“小隱,小引。”
那聲音不大,卻可以穿透風聲,清晰地傳入高空。
大多數時候,兩道黑色的流影會立刻俯衝而下,帶著馴順的姿態,重新落迴她的肩頭,用堅硬的喙輕輕梳理她鬢邊的發絲,或是發出短促的“嘎嘎”聲,像是在匯報方纔的見聞。
但偶爾,這兩隻聰慧而初通人性的小家夥,也會流露出頑皮的天性。
它們會在高空多盤旋幾圈,相互追逐嬉戲,或是故意飛得更遠一些,就像在試探她的耐心底線。
張泠月從不催促,也不等待。
她隻是淡淡地瞥一眼它們徘徊的方向,然後便轉身,步履從容地朝著泠月別院的方向走去,沒有絲毫留戀。
然而,往往在她走出不到十步的距離,那兩隻頑皮的渡鴉便會像是突然慌了神,立刻放棄所有遊戲,急急地扇動翅膀,帶著一陣疾風,迅速追趕上她的腳步,重新在她身邊盤旋低飛,甚至會用翅膀輕輕觸碰她的手臂,像是在討好她,生怕被真正拋下。
看著它們這副既想冒險又極度依賴的模樣,張泠月那總是帶著麵具的臉上,偶爾會浮現出真實的笑意,覺得既好玩又好笑。
這些細微的情緒,短暫地分散了那份因深陷家族泥沼而帶來的壓抑。
有了小隱和小引的陪伴,張泠月平日裏除了必須的體能訓練、處理永遠也批不完的檔案館文書、以及定期巡查維護那些關係族地安危的古老陣法之外,終於多了些屬於她這個年紀本該有的樂趣。
這日午後,天氣晴好。
張泠月懶洋洋地趴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邊放著一卷看了一半的道經,目光落在庭院裏那兩隻正在相互梳理羽毛的渡鴉身上。
它們烏黑發亮的羽毛在陽光下看起來就像上好的綢緞,身形也比剛來時豐腴了不少。
她撐著下巴,歪著頭看了半晌,忽然輕聲對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張隆澤說道:“哥哥,你看小引它們……是不是又胖了?”
張隆澤聞聲睜開眼,目光掃過院子裏那兩隻確實頗為圓潤的渡鴉,沒有任何猶豫,肯定了她的觀察:“有些。”
“啊…”張泠月輕輕啊了一聲,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臉上浮現出自我懷疑的神色。
“我是不是喂得太多了?”
她看著兩隻渡鴉日益增長幾乎快看不出脖頸線條的身軀,又瞥向院子裏另一隻被她喂養得渾圓雪白、活像個小毛球的北長尾山雀,正費力地在一根低矮的枝椏上蹦躂。
她很懷疑這小東西如今還能不能順利飛起來,它看起來更像一個會滾動的糯米團子。
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略帶“嫌棄”的目光,那隻北長尾山雀停下了蹦躂,轉過圓滾滾的小身子,黑豆似的小眼睛看向張泠月。
清脆地“啾啾”了兩聲,不知是在抗議,還是在為自己圓潤的身材聲辯。
“哎呀……”張泠月瞬間被它那憨態可掬的模樣逗樂,那點自我懷疑立刻煙消雲散。
她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窗欞,那小白團子便撲棱著翅膀看起來有些吃力的飛了過來,精準地落在她的掌心。
感受著掌心那沉甸甸、毛茸茸溫暖柔軟的觸感,她忍不住用指尖輕輕揉了揉它蓬鬆的羽毛,臉上綻開真心實意的笑容。
“圓滾滾的多可愛,手感奇佳!”
張隆澤沉默地看著她小心翼翼捧著那隻胖得幾乎看不見爪子的山雀,又看了看她纖細得不堪一握的手腕,心中暗想:胖一些是可愛,她自己倒是太瘦削了,應該再多用些膳食纔好。
“哥哥?”張泠月雙手捧著那隻在她掌心舒適得眯起小眼睛的北長尾山雀,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她掌心裏的小家夥也有樣學樣,跟著歪了歪圓滾滾的小腦袋。
……可愛。
張隆澤看著眼前這兩個如出一轍的小東西,心裏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算是迴應。
張泠月得到迴應,又低下頭,看著院子裏還在互相順毛、體型日漸豐滿的渡鴉,小聲嘟囔起來:“哥哥,看來小引和小隱不能光吃不動了,得多鍛煉鍛煉才行。下次修繕陣法時,讓它們跟著多飛幾圈吧。”
“好。”張隆澤毫無異議。
逗弄了一會兒掌心的山雀,張泠月忽然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嚮往,話題跳轉得毫無征兆:“哥哥,我們今年還能像往年那樣,出去走走嗎?”
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踏出過張家那沉重的大門了。
外界的煙火氣息,哪怕隻是短暫的一瞥,也足以讓她這顆被禁錮已久的心生出無限的渴望。
張隆澤聞言,沉默了下來。
他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隻是眸光微沉,顯然在權衡著什麽。
族內近來暗流並未完全平息,假聖嬰被帶走封閉訓練,檔案館事務剛剛步入正軌,加之她巫祝的身份愈發重要……
此時離族,並非明智之舉。
看著他沉思不語的模樣,張泠月眼底那絲微弱的光亮漸漸黯淡下去。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掌心的山雀放迴窗台,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失落:“如果……不行的話,就算了。”
她垂下眼睫,像是一隻被迫收起翅膀的蝶。
張隆澤看著她瞬間低落下去的情緒,那副強裝懂事又難掩失落的模樣,比他麵對任何強敵時都要讓他難以招架。
他緊抿的薄唇動了動,違背了理智的判斷,在那片令人心疼的沉默即將蔓延開之前,沉聲開口:
“可以。”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下去的琉璃色桃花眼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亮得驚人:“真的?!”
聲音裏充滿了驚喜與雀躍。
“嗯。”張隆澤看著她瞬間被點亮的笑顏,心中那點因打破計劃而產生的遲疑瞬間煙消雲散。
隻要她開心,些許風險,他擔著便是。
“哥哥,你最好啦!”
張泠月像隻歡快的小鳥,從軟榻上一躍而起,直直地撲進張隆澤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他勁瘦的腰身,將臉埋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前,蹭了又蹭,聲音悶悶的,充滿了依賴與歡喜。
張隆澤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隨即放鬆下來,最終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背脊上,感受著懷中那份輕盈的溫暖。
窗外,兩隻渡鴉停止了梳理羽毛,歪著頭看著相擁的兩人;窗台上,圓滾滾的北長尾山雀發出幾聲不明所以的“啾啾”聲。
陽光正好,滿院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