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各地檔案館積壓的信件與事務,張泠月難得地迎來了一整日無所事事的清閑。
夏初的陽光已有了幾分熱度,金燦燦地灑滿庭院,將青石板曬得微微發燙,連空氣都變得慵懶起來。
院角那幾株晚開的玉蘭,碩大的花瓣邊緣已微微捲曲,散發出最後一縷濃醇的香氣,與泥土被烘烤後特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簇擁在枝頭,在日光下顯得嬌嫩而明媚。
張泠月剛結束上午例行的修習還有訓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上也暈開了淺淡的血色。
她換了一身輕薄的月白杭綢常服,未束發,烏黑的長發如流水般披散在肩頭,整個人陷在廊下那張鋪了軟墊的太師椅裏,閉目養神。
日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紅。
耳畔是屬於庭院的熟悉聲響——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腳步聲,還有……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那是棲息在院中古樹和屋簷下的鳥雀,還有在花叢間翩躚流連的蝴蝶。
它們的聲音隻是一些雜亂無章的鳴叫與翅膀撲扇的動靜,但在張泠月靜謐的腦海中,這些聲音自然而然地轉化為了可以理解的紛繁複雜的資訊。
她放任這些資訊在意識深處流淌。
大多是些關於食物、領地、求偶或是單純表達愉悅的瑣碎念頭。
直到幾個模糊斷續的詞語片段,悄然湧了上來。
“……多了……”
“……味道,不一樣……”
“……人來人往……”
人來人往…味道…?
張泠月捕捉到了這兩個關鍵的資訊碎片,原本放鬆的眉尖微微動了一下。
鳥雀與昆蟲的感知遠比人類敏銳,尤其對於氣息的變化。
它們似乎在抱怨,近日族地內陌生或異常的氣息增多了,帶來了不安。
啊……有了。
她緩緩睜開雙眼,在日光下映著天光雲影。
這個細微的動作驚擾了一隻恰好停在她眼皮上小憩的碧色鳳蝶,它驚慌地振翅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花叢不見了。
張泠月望著蝴蝶消失的方向,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唇角彎起的弧度帶著淡淡的譏誚。
“怎麽現在纔想起來呢?”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叛徒既然能與外界勾結,製造泗洲古城的慘案,那麽在族地內部,難道就不會有他們的眼線,或是被收買、被滲透的人嗎?
鳥雀感知到的異常味道,或許並非空穴來風。
族長新喪,內部權力交替更換,外部勢力蠢蠢欲動,正是魚龍混雜、牛鬼蛇神最容易混進來的時候。
她起身,太師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月白的裙擺拂過幹淨的石階,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院落西側那間平日少有人至的配殿。
西配殿自張啟山離開後,便成為了存放她私人物品與一些珍貴材料的地方,其中就包括家族曆年賞賜、以及她讓張隆澤他們通過各種渠道收集來的各類香料與藥材。
殿內光線略暗,陳設簡潔,靠牆立著數個高大的紫檀木多寶格,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錫罐,上麵貼著標註名稱與產地的灑金箋。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複雜沉靜的香氣,是千百種香料長時間靜置後自然融合的氣息。
張泠月走到靠窗的一張寬大紫檀木平頭案前,案上擺放著碾槽、玉臼、銀匙、香秤、雲母片等一應調香工具,擦拭得光可鑒人。
她挽起寬大的袖口,露出兩截瑩白纖細的手腕,渡厄安靜地纏繞其上。
她開始哼起一支曲子,曲調輕快明媚,婉轉流暢,正是古曲《陽春白雪》的旋律。
清越的哼鳴聲在寂靜的殿內迴響。
調香是個精細活,步驟繁複,要求心靜手穩,也很適合用來打發時間,沉澱思緒。
張泠月很喜歡與這些來自天地自然的草木精華打交道,它們純粹、直接,功效分明。
草木們各自的作用和聯係也都明顯。
她先取過一個青玉淺碟,用銀匙從不同的容器中,小心地舀出所需的香料。
首先是底香。
她選取了色澤沉黯的暹羅安息香,取其香氣持久渾厚;又加入少許南海龍涎香,增添定香之效。
她將這兩味主料放入白玉臼中,用玉杵緩緩研磨,力道均勻,直到它們化作細膩均勻的深褐色粉末。
她微微俯身,靠近玉臼,輕輕嗅了嗅,濃鬱的帶著甜韻與琥珀氣息的香味鑽入鼻腔,她眯了眯眼,在品味這最初的基調。
接著是中調。
她加入了醒神開竅的蘇合香,清遠淡逸的白芷,以及少量氣味辛辣濃烈的丁香。
這幾味香料性質各異,需要仔細調和。
她用銀匙輕輕攪拌著混合的香粉,不時挑起一點,在指尖撚開,湊近鼻尖細細分辨它們融合後的層次與變化。
最後是頂香,也是決定這味香最終導向的關鍵。
她開啟一個密封極好的小玉盒,裏麵是些色澤金紅、形狀奇特的幹燥花蕊——金陽蕤。
此物極為罕見,香氣熾烈如陽光,本身帶有微毒,對常人而言,久聞會令人心煩意亂,氣血逆行。
但奇異的是,它對身負麒麟血脈之人毫無副作用,甚至能有一絲微弱的寧神之效。
她取了足夠的分量,用銀質小鑷子夾起,放入香粉中。
然後,她再次拿起玉杵,進行最後一次輕柔而充分的混合。
所有的香料在她的手下,就像是被賦予了生命,逐漸融合成一種全新的香氣。
她取過香秤,極其精確地稱量出五份等量的香粉。
每一份都用上好的桑皮紙仔細包好,再放入五個小巧精緻的螺鈿漆香盒中。
這五份香,她自有安排。
若有身負麒麟血的族人使用此香,隻會覺得香氣特別,有靜心之效。
但若是沒有張家血脈之人潛入族地,長時間嗅聞此香,金陽蕤的毒性便會累積,逐漸侵蝕他們的心神與身體。
她將五個香盒在案上一字排開,螺鈿在光下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澤。
她拿起屬於自己的那盒,開啟盒蓋,深深吸了一口氣。
香氣初聞是溫暖深沉的安息香與龍涎,中調泛起白芷的清苦與丁香的銳利,最後金陽蕤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熾烈氣息縈繞而上,像是陽光下的利刺。
她滿意地合上蓋子。
庭院外,鳥雀還在嘰嘰喳喳,而暗香,已悄然浮動。
陽光溫暖,海棠絢爛,庭院中什麽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