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日光,已帶上了幾分灼人的熱度,透過稀疏的枝葉,在荒院坑窪的地麵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空氣裏彌漫著塵土、草藥和淡淡血腥氣混合的複雜味道,也隱約能嗅到牆角邊頑強生長的野草散發出一絲屬於這個季節的生機。
張泠月坐在小官旁邊的一片略幹淨的石塊上,手肘支著膝蓋,瑩白的手掌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吃著張嵐山帶來的米粥。
他的動作很慢,沒有忘記曾經被規訓出來的克製與規整,即便餓極了,也看不出絲毫狼吞虎嚥的急切。
睫毛低垂著,在蒼白得接近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唯有喉結隨著吞嚥輕微滾動,證明著食物正被緩慢而確實地送入胃中。
與他相比,旁邊的張海宴和張海清就顯得急切多了。
兩人捧著溫熱的粥碗,幾乎是將臉埋了進去,勺子都省了,直接沿著碗邊“呼嚕呼嚕”地喝著,就好像自己慢上一秒,這難得的溫暖與飽足就會立馬消失。
長時間的饑餓早已磨掉了他們身上最後一點矜持,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吃慢一些,仔細傷著胃。”
張泠月開口,聲音像是春末流淌著的溪流,打破了院子裏略顯粗重的進食聲。
張海清聞言,從粥碗裏抬起沾著米粒的臉,那雙因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眨了眨,裏麵還殘留著未散盡的惶恐,以及一絲被關懷後的懵懂。
他聽話地放慢了速度,開始學著旁邊小官的樣子,小口啜飲。
張海宴則是灌完了最後一大口,空碗放下,滿足又不甚文雅地用手背抹了抹嘴,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院子裏還有其他幾個被張海宴他們喚出來的倖存孤兒,此刻也都捧著粥碗,或蹲或站,沉默而迅速地進食著。
他們偶爾會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一眼那個坐在中央衣著精緻與周遭破敗格格不入的女孩,目光裏交織著感激、敬畏,以及一點不敢靠近的疏離。
“張遠山和張海瀚怎麽迴事?他們傷得怎麽最重。”張泠月將目光從那些瑟縮的身影上收迴,轉向張海宴,語氣平淡就像是隨口一問。
聞言,張海宴愣了一下,臉上剛剛因飽食而泛起的一點血色也褪去了一些。
他抿了抿幹裂起皮的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遠哥……他擔心我們活不下來,大多時候,那些大人要采血…都是他先上去……”
采血。
這兩個字像冰冷的針,刺入春末微醺的空氣裏。
張泠月雙眼微微一眯,眼底深處有冷光流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張海清也停了下來,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小聲補充,聲音裏帶著哽咽和自責:“是我沒用……好幾次,我都快撐不住了,是遠哥和張海瀚…張海瀚他後來……”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說不下去。
張泠月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柔和地落在張海清身上,無聲地鼓勵他說完。
張海清穩了穩情緒,才繼續道:“因為遠哥血放得太多了,臉色白得嚇人,可他們、他們好像還不滿意,又繼續放我們的血……01,哦不,是小官,當時小官的情況也很不好,放完血後幾乎站不穩了。”
他下意識地改了口,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沉默喝粥的小官,見他沒什麽反應,才接著說:“張海瀚就去替換他了,但、但張海瀚的血,好像沒有小官的那麽…那麽有用,放的量要更多纔有用……”
他的話斷斷續續,邏輯也有些混亂,但張泠月聽明白了。
張遠山試圖用自己的血來保護身後這些更弱的同伴。
而張海瀚則是在小官和張遠山瀕臨極限時,主動去承擔了那份因血脈純度不足而需要付出更多代價的替換。
張泠月垂下眼睫,濃密的長睫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眸。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的衣料輕輕劃動,她抬起眼時,臉上隻剩下一片溫和的憐惜,輕輕歎息一聲,聲音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過。
“迴來了就好。”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又帶著千鈞重量砸在張海宴和張海清的心上。
兩人眼圈瞬間又紅了,用力點頭,好像隻要迴來了,之前經曆的所有噩夢般的痛苦,都可以暫時被壓下。
一直安靜進食的小官,不知何時已經喝完了碗裏的粥,他將空碗輕輕放在一旁,那雙清澈的雙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張泠月。
他敏銳地捕捉到她垂下眼時,周身那一瞬間流露出與周圍悲傷氛圍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冷靜。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麽,但他不喜歡她此刻的樣子。
就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琉璃,看得見,卻觸控不到真實的溫度。
他伸出帶著些許傷痕和薄繭的手,輕輕握住了張泠月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微涼,帶著少年人的清瘦骨感。
張泠月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
小官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那雙總是映不出太多情緒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帶著擔憂。
他在擔心她?因為她不說話了?
她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臉上重新漾開溫柔的笑意,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黑發。
“我沒事。”她說。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在不遠處如影子般的張嵐山上前一步,低著頭,聲音恭敬地提醒:“泠月小姐,時辰到了,您該迴去了。”
張家的規矩,像是無處不在的冰棱,時刻懸在頭頂。
即便是現在的她,也不能在外圍區域停留過久。
張泠月眼底深處閃過不耐。
她點了點頭,鬆開小官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嗯…我知道了。”她看向小官,又看了看張海宴和張海清,柔聲叮囑。
“我先走了。這幾天,嵐山哥哥會按時給你們送食物過來,不要太擔心,好好養傷。”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裏其他幾個已經吃完粥,正惴惴不安看著她的孤兒,聲音提高了一些,“大家都一樣,好好養傷,藥材若不夠,或是傷勢有變化,就讓海宴或者海清想辦法告知嵐山哥哥。”
她的話語像是春日裏的風,拂過這片死寂的院子,給這些剛剛經曆生死劫難的少年們帶來了切實的保障和微弱的希望。
他們紛紛低下頭,用模糊的囁嚅表達著感激。
張泠月不再多言,轉身跟在張嵐山身後,踏著斑駁的日影,離開了這片被哀傷和破敗籠罩的院落。
走在返迴別院的青石板路上,兩側是高聳透著森嚴氣息的黑檀木建築群落。
越是靠近核心區域,建築越是規整肅穆,巡邏的本家子弟身影也越多。
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色或深藍色勁裝,個個麵容端正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身量驚人、眼神冷漠,像是被精心雕琢的傀儡,缺乏人該有的生氣。
偶爾有目光落在張泠月身上,也很快移開。
這就是張家,用冰冷和美貌構築的牢籠。
張泠月步履從容地走在前方,春末的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織金緞的衣料在光下流轉著暗啞華麗的光澤,與她精緻的側顏相得益彰,彷彿她天生就該屬於這森嚴華美之地。
然而,她的內心卻與這表象截然不同。
‘天尊,這地方真是幾百年如一日的讓人喘不過氣。一個個長得人模狗樣,心腸比那三長老院門口的石獅子還硬。’
放血……嘖,擱現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得進去唱鐵窗淚。
“嵐山哥哥,”她突然開口,打破了行走間的寂靜。
“在。”
張嵐山立刻應聲,步伐節奏未變,落後她半步,姿態恭敬。
“明日早晨,麻煩你幫我送個熬藥的藥罐過去給他們吧。要大一些的,方便他們幾人一起熬藥,也省得來迴折騰。”
張泠月語氣自然的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再去庫房,支取一些上好的血竭、三七和黃芪,分量要多些。另外,看看有沒有年份足些的老山參,若有,也取一些參片來。”
“是。”張嵐山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下。
吩咐完,張泠月便不再說話。
二人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太陽明晃晃地懸掛在湛藍的天幕上,努力地將光與熱灑向這片深沉的土地。
然而,那光芒永遠無法真正穿透張家建築之間那無形凝聚了數百年森嚴的陰影。
光線落在黑檀木的門窗上,被深邃的顏色吞噬;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隻映出一片刺眼的白,烘不暖那自地底滲出的寒意。
日頭高懸,卻無法照亮張家的陰影。
走在前方的張泠月,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那輪耀眼的日晷。
她知道,泗州古城的變故,僅僅是一個開始。
族長身死,孤兒死傷慘重,家族內部暗流湧動,以及針對張家的更大陰謀……
這一切,都像是潛藏在陽光下的魑魅魍魎,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而她,這隻意外闖入此間的蝴蝶,必須在這片深沉的陰影徹底吞噬一切之前,扇動翅膀,為自己攪動出一線生機。
她收迴目光,繼續邁著平穩的步子,蝴蝶們簇擁著她走向那座溫暖安寧的別院。
身後的陰影,被陽光拉得細長至到融入陰暗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