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平平淡淡過日子都會起爭執,更何況在賑災現場。
事發地點是隔離區門口。
所謂的隔離區由一排排簡陋棚屋搭建而成,周圍用防洪沙袋格擋起來,出入口則以鐵絲網攔住。
那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吵鬧不休堪比菜市場。
拉著她的人一邊擠開人牆一邊扯著嗓子喊“讓一讓”,眼下天氣悶熱還缺水,許多災民圍在一起氣味十分難聞。
熙熙攘攘中,越明珠透過人牆縫隙往裏看,有人激動不已大喊大叫,身邊還有兩人拉著他在儘力安撫,正對麵被他發泄情緒的物件是她先前見過的戴口罩的醫護人員,幾個學生義工護著他們。
開始大家還能沉住氣調和,可沒過多久也炸了,一個個義憤填膺。
外圍幾個湊熱鬧懶得往裏擠的災民抻著脖子邊看邊閑扯。
“吵莫子撒,哪家又死人了?”
“你個白眼狼,哪天你老子死了看你吵不吵。”
“死死死,一個兩個嘴上沒得把門,要死你們死,我還想多活幾天。”
“你們再咯樣搞,信不信我......”
“......”
“大水一發,我看往後這上山怕是新墳比舊墳多。”
“那麼大的水哪兒來的地給你埋屍,還新墳,搞不好扔水裏頭餵魚囉。”
“那下回喝魚湯你不要和我搶。”
“你個鬼腦殼!”
“......”
無論是說起別人生死還是自己生死他們語氣都滿不在乎,詼諧中藏著些許說不出的認真。
聽得人五味雜陳這到底是個什麼世道,人命如此輕賤。
賑災以來,每天都有屍體被倉促拖走。
有突發疾病暴斃而亡的,有半輩子打拚沒了接受不了兩腿一蹬直接上吊的,還有發瘋打砸搶物資被巡邏隊打死的。
負責人對外說附近工廠可以臨時堆放屍體,可誰知道最後是不是真的能被拉上山埋了。
眼下這個天氣屍體不能多放,不到半天就臭了,加上還要防疫,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就地焚燒。
災民有拋屍餵魚的想法也不奇怪,誰讓往江裡沉屍便捷省事呢。
前方有人開路,後方還有一個張小俠步步緊跟,也不知道他一個小孩子怎麼做到的,屈指一戳,兩側人牆就吃痛閃開了,夾在中間的越明珠像條小魚一樣暢通無阻,絲滑擠出人牆來到事發中心。
憋了半天,剛想透口氣——
“...鬼曉得麼子東西,你說是葯就是葯?麼子藥水清清的?!!”
周圍災民也犯嘀咕:
“造孽哦,拿我們老百姓的命開玩笑!”
“以前我有個鄰居就是打了洋鬼子的毒水上吐下瀉沒兩天就死了,真是害命!”
“他們就是想騙我們,好讓我們早點死。”
“......”
老實說,越明珠也不知道自己能起什麼作用。
如果跟災民講道理動之以情有用,前頭那幾個說和的同學也不會被氣的跳腳了。
拉她過來的人此刻也顧不上她,有個學生在災民們不斷地叫嚷中快到爆發邊緣,不得不趕緊把人攔住。
“少說兩句!這裏是講情緒的地方嗎!”
“是他們不講理在先!”
“這些葯好不容易纔運來,你看看被他弄成什麼樣子了。”
“那也輪不到你伸張正義!看看自己還有個學生樣嗎!”
“......”
蒼蠅到處嗡嗡亂飛,左右兩撥人吵吵鬧鬧,周圍還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越明珠站在邊緣,看向刺頭,那是一個衣衫襤褸頭髮灰白的中年男人。
他瘦到兩頰凹陷,衣衫空蕩蕩掛在麻桿一樣的身上,比起憤怒,他臉上更多的是憔悴和麻木。
“你們說不要鬧事就有糧食吃就不會餓死,可每天還是有人被餓死。”
“你們說屍體留著會有傳染病,是拖走埋了還是燒了扔了我不曉得,可我們沒有攔著不讓拖走啊?”
“死那麼多人,現在又說要打針,說打了洋鬼子的藥水就不會生病能少死點人。”
“你們說的話就一定是對的嗎?憑什麼拿我們的命去賭?”
“不配合就是狗咬呂洞賓,你們有什麼了不起,除了每天動動手動動嘴還做什麼了?”
沒有撕心裂肺的吼叫,沒有痛徹心扉的痛苦,他甚至沒有哭訴,單憑那雙佈滿絕望的眼睛就比任何暴力更令人窒息。
“天一黑你們拍拍屁股走了,天一亮又來問,問什麼?”
他眼神疲憊而空洞:“怕我多領點糧食給死人嗎?”
“我也不想每天伸手問你們要吃的啊,那不是活不下去了,我也有家,我願意幹活賺錢養家啊。”
“我活了半輩子,不偷不搶,洪水一來,就變成你們嘴裏不講理的人了?”
“你們不是每天問問問嗎?恨不得把我祖祖輩輩都問個遍,問那麼多你們記得清我叫什麼嗎?”
“你們根本不在乎我姓什麼住在哪兒,你們就是怕我多拿糧食,巴不得我早點死好節省糧食!”
身旁就是他的左鄰右舍,兩人原本還攔著他時不時安撫一兩句,可想到家園盡毀親人失散,不禁心中愴然。
越明珠知道不能再讓他繼續說下去了。
再任其發展下去,就不是個人情緒作祟,怕要引起群情激憤。
她向前幾步恰好擋在兩撥人中間,看著被人拍著肩膀眼淚早已乾涸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蔡冬生。”
男人渾身一顫,木訥又錯愕地看向她。
“因為出生在冬天,所以父親起名叫冬生。”越明珠迎上他的目光,輕聲道:“家住西長街,泊頭巷29號。”
“洪水來之前,家裏靠小作坊營生,經常下鄉給人製作鋁鍋,平時沒活就在街邊幫人修東西,賣手工編的藤筐。”
因為先前鬧起來的時候掀翻了醫護人員的桌子,男人被兩個鄰居合力拖開,掙紮中累癱在地上直到現在。
越明珠在他跟前蹲下,低聲道:“全家一共五口人,眼瞎的老母親,手巧的媳婦,調皮的兒子和可愛的女兒。”
可惜老天不長眼,母親和兒子早在第一天就被洪水捲走,媳婦來了這裏沒多久便感染疫病身亡,連他最小的女兒......
越明珠垂下眼,平靜陳述:“你是我登記造冊的第一百三十五位災民,是你告訴我母親和兒子是失蹤不能算死亡,也是你告訴我媳婦得了病還在堅持......”
“你覺得我眼睛沒有在看就是不在乎,沒錯,我是沒有認真看你,但不代表我耳朵沒聽,沒用心記。”
為了統計災民人數,確保不會冒領賑災糧,越明珠每天都要覈查每戶人家增減與否。
“昨天我剛親手劃掉你女兒的名字。”
瘦到皮包骨的男人張了張嘴,滿臉痛苦,寸步不離守著小姐的張小俠頓時警惕起來,萬一發生意外,他要確保自己能在第一時間製住對方。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對誰發脾氣,你隻是不明白為什麼防疫的葯突然就有了。”
家破人亡有情緒很正常,她嘆口氣,緩慢而認真:“我很抱歉。”
蔡冬生眼眶發紅,嘴唇微微顫抖,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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