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留情麵啊。
九門內部存在矛盾越明珠早有預料。
像金大腿就曾經為了自己跟霍家、紅家翻過臉，陳皮還殺了四爺上位，本來就是因利而聚的組織，短短幾年能培養出多少真情實感？
隻是沒想到麵子功夫都做不好。
自古以來「以利相交者，利盡而交疏」，看來隻有等金大腿陞官再陞官，九門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說來說去她和汪家都是在金大腿身上下注。
她下注是為了抱大腿，汪家下注是為了利用九門墓裡找長生。
霍三娘這麼直白，比起明爭暗鬥倒更像私人恩怨。
其實她對吳老狗印象不錯。
人長得帥又知情識趣，初次見麵對她這個厚著臉皮尋求幫助的小姑娘也願意施以援手，慷慨的不像土夫子。
被人當麵這麼揭短……越明珠憂心他這層好人皮還能披多久，微微偏頭，被反覆拖出來‘鞭屍’狗五情緒穩定的像個局外人，看出她的擔憂，回以溫潤淺笑。
不愧是九門體麪人，被當麵羞辱還這麼淡定。
事實上，要不是怕殃及無辜狗五早跑了，他初入江湖那會兒也是個急脾氣。
體麵個毛！
堂堂九門狗五爺也是要臉的好吧。
經受著霍當家貶低攻擊，他鬱悶嘆息，難聽的話往往是實話，沒什麼可辯解的，隻要不牽扯到旁人，罵就罵吧。
他飛快冷靜下來。
鎮定自若下隱藏著一絲被揭老底的不自在。
而越明珠覺得自己隻是意外被牽扯進這場口舌之爭，當事人都不辯白，她就更不適合發言了，保持沉默最——
原本兩人都是這麼想的。
奈何霍錦惜對她躲在吳老狗身後持迴避狀態不滿意。
霍錦惜偶然讀過她一本詩集，是家中小輩收藏，有那樣的詩詞水平不該是個沉迷情愛的癡人，她恨鐵不成鋼：“像你這樣飽讀詩書見過世麵的學生難道也會被徒有其表的男人所矇騙？”
飽讀詩書，見過世麵。
越明珠沒想到在別人挨罵的時候自己還能順道被誇一嘴。
可惜場合不對不能太驕傲，這難道就是名聲在外的好處？
她就是有點奇怪，不管當初的金大腿還是今天的霍三娘，他們好像都理所當然的認為受過教育的人會跟沒受過教育的人日益疏遠。
就像當初的她和陳皮，今天的她和吳老狗。
有這種想法不難理解，人都有自己的舒適圈，不同圈子很難相處。
但是越明珠不存在這種問題。
她可以向下相容啊。
這也是她痛快答應金大腿送自己去上學的原因之一，別人都這麼覺得，那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誰讓明珠需要瓦爍做陪襯~
聽到霍錦惜發難，狗五表情微變，他可以接受謾罵羞辱，但她不可以衝著無辜的人去，“霍當家……”
“請不要這麼說。”
越明珠主動站出來，她看向霍錦惜輕煙般的眼神，“我隻是湊巧上過幾天學，認識幾個字，並不是生而知之，所謂的飽讀詩書也是從一字不識起步。”
“至於霍當家口中的見過世麵。”
她眸光清亮有神采，帶著幾分靦腆，“有人說過，所謂世麵不過是世界的一麵，我的世麵在學堂，吳先生的世麵在江湖，既然都在世界之中，有沒有讀過書也沒那麼重要。”
“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在我看來，吳先生是會自己開路的人。”
她言語含蓄又難掩認真：“同樣的年紀我在上學，吳先生已經白手起家，霍當家更是十五歲就承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作為學生我對你們隻有敬佩，如果讓我去評價事業有成的人，抱歉，我暫時還做不到。”
在怎麼說霍三娘對她始終是褒獎多過冷嘲熱諷。
怒火中燒都沒有真正意義上遷怒她，所以，不利於團結的話就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嗎？
霍錦惜壓抑著情緒與她對視。
心緒難平間，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那時九門剛成立，張啟山希望自己離湘後其他幾門能替他照看妹妹，所有人都以為她答應是看在九門之首的麵子上，其實不是，她同意僅僅是因為得知茶樓事件的始末緣由對那個未曾謀麵的小姑娘心生好感。
十多歲的年紀，有骨氣又能屈能伸，是個人物。
可惜不姓霍。
隻是誰也沒想到她難得發一次善心，卻差點導致霍張兩家決裂。
難能可貴的是，經歷過那樣的磨難她的眼睛依然清透見底。
意識到什麼，霍錦惜倏然看向吳老狗。
他半轉著身正在看越明珠，俊逸寡淡的眉眼漸漸變柔和，眉梢到眼角宛如春風拂過，眼底乍起的微瀾也柔軟溫煦。
從未有過的專註溫柔，不似聚會聽旁人閑聊的從容閑適。
果然。霍錦惜心口刺了一下，精神恍惚。
記得二爺還未娶親時，她常常偷溜進紅家戲園後台見他，偶爾也會在鏡子中看見自己臉上流露過類似的表情。
她閉了閉眼，等待輕柔而冰冷的情傷緩緩沉寂，霍家的女人絕不會為了男人失去理性。
霍錦惜冷靜打量吳老狗，或許是愛而不得，或許是旁觀者清，又或許是女人的直覺——他這回遇著對手了。
以前還奇怪陳皮這種沒心肝的冷血動物也會動情？
他懂什麼是情，什麼是愛？
現在破案了，陳皮阿四栽的不冤。
至於這條狗……
眼神中透出一絲嘲諷，隻怕將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明明自己就是男人，還敢高估男人的定力。
他難道不懂近水樓台先得月的道理？真以為自己生了張好皮囊就無往不利了。
她等著看吳老狗會落個什麼下場。
揣著滿懷汽水的齊鐵嘴步履蹣跚，走一步看一步，十分小心翼翼。
遇見霍三娘他樂嗬嗬剛想打聲招呼，還沒張嘴就被對方眉眼間的霜雪凍住了。
霍錦惜冷淡擦肩而過。
齊鐵嘴一愣，旋即明白肯定又是被吳老狗連累了。
沒了故意找茬的人，氛圍自然變好。
早些年狗五聽過比剛剛霍三娘諷刺的那些還要不堪入耳的唾罵，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自己，對經歷過生離死別的人來說，多看一天日出，多看一天日落，已是難得的幸福。
唯獨這會兒久違升起一絲難為情來。
狗五沒文化歸歸沒文化，涵養很好，微笑道：“霍當家說的沒錯，我不識字，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他認真注視越明珠，眼底閃爍著堪比湖泊的粼粼碎光，“以後你要是和我說起書裡的內容，我大概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說不定還會經常鬧笑話，你介意嗎？”
介意什麼，前幾次見麵咱們也沒出現過交流障礙啊。
越明珠不太懂他提這個的用意，下意識回應：“如果我說的話你聽不懂，那一定是我表達有問題，哪有反過來介意你的道理？”
“況且人和人相處交流又不是為了分個高低……”
她遵從內心慢慢找回主動權，語氣裏帶著點雀躍：“反正我認為見麵是為了多見對方一麵，也多見對方的世界一麵。”
“如果吳先生願意和我講講江湖的世麵，讓我多見見你的世界那就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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