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十二
崩塌的轟鳴如同追逐獵物的洪荒巨獸，緊咬著眾人的腳後跟，在狹窄陡峭的裂縫通道中回蕩、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臟幾乎要裂開。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有碎石和濕冷的泥土從頭頂、從兩側劈頭蓋臉地砸落，迷了眼睛，堵了呼吸。空氣渾濁不堪，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岩石粉末、以及一絲絲從地底深處滲出的、帶著硫磺和金屬鏽蝕的刺鼻氣味。
裂縫通道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如同被暴力撕開的傷口，蜿蜒曲折，時寬時窄，時而上攀，時而下折，腳下是濕滑的、覆蓋著苔蘚和碎石的斜坡，稍有不慎就會滾落下去，摔入下方不斷崩塌、被黑暗吞噬的深淵。手電筒光在劇烈的顛簸和瀰漫的煙塵中亂晃，隻能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險惡地形。
“快！別停！往上！往乾燥的地方走！” 黑瞎子沖在最前麵開路，他肩上扛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張起靈，動作卻依舊敏捷得驚人，如同一頭負傷但經驗豐富的頭狼，在絕境中本能地尋找著生路。他時而用手扒開垂落的藤蔓般的植物根係（這深處竟有植物根係，說明上方可能接近地麵或有水源），時而用腳試探看似鬆動的岩塊。墨鏡早已不知掉在何處，那雙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隻有全然的專註、冰冷，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啞巴的情況很不妙，失血和蛇毒都在持續侵蝕他的生命。
解雨臣抱著再次昏迷、體溫滾燙、麵板下暗金紋路時隱時現的張一一，緊跟在黑瞎子身後。他幾乎感覺不到懷中女兒的重量，所有的感知都被恐懼、心痛和一股強撐著的不敢鬆懈的意誌佔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兒的身體在他懷中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麵板下發燙的紋路一陣急促的閃爍，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左衝右突，尋找著出口。這異常的狀態讓他心膽俱裂，卻又束手無策，隻能拚命跟上，祈禱著前方真有生路。
吳邪、王胖子、潘子三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吳邪臉色慘白，胸口麒麟竭傳來的微弱暖意在這極度的混亂和陰冷中幾乎感覺不到，他大口喘息著，肺裡火辣辣地疼。王胖子一邊罵罵咧咧地咒罵這鬼地方，一邊奮力扒拉開擋路的石塊。潘子則沉默地護在吳邪身側，不時回頭警戒，防備著可能從崩塌後方追上來的東西——無論是落石，還是別的什麼。
阿寧和她僅存的那個手下（另一個早已在混亂中失散，生死不明）落在了最後。阿寧的臉上混雜著煙塵、血跡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她手中的槍早已不知丟在何處，隻是機械地攀爬、躲避。她的手下則顯得更加不堪，眼神渙散，動作遲鈍，幾乎是被阿寧半拖半拽著前行。
“吳三省”（解連環）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中段，他的狀態看起來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呼吸平穩，步伐穩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尤其是裂縫岩壁上那些偶爾出現的、極其古老模糊的人工鑿痕和水漬痕跡，似乎在心中快速繪製著地圖，評估著方位。他沒有去幫忙攙扶任何人，也沒有催促，隻是沉默地跟著，如同一個冷靜的觀察者。
崩塌的巨響和震動在持續了約莫七八分鐘後，似乎稍微遠離了一些，不再那樣緊追不捨。但裂縫通道的顫動並未停止，隻是變得更加沉悶、遙遠，彷彿整片山體都在進行著緩慢而痛苦的結構調整。
“前麵……好像有風！” 黑瞎子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眾人精神一振，奮力爬上一個陡坡。果然，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帶著濕冷氣息的氣流，從前方的黑暗深處吹拂而來，雖然依舊渾濁，卻比身後那充滿塵土和毀滅氣息的空氣要清新一些。
“是活風！有出口！快！” 王胖子精神一振。
眾人加快腳步，朝著氣流的方向艱難前進。裂縫通道在這裡變得稍微寬敞了一些，岩壁也變得更加潮濕，布滿了滑膩的苔蘚和滲出的水珠。腳下的路越發濕滑難行。
又走了幾分鐘，前方隱約傳來了“嘩嘩”的流水聲，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水聲？” 吳邪喘著氣，心中既期待又警惕。在這種地底深處，有水未必是好事，可能是地下暗河，也可能連線著更深的未知。
黑瞎子示意眾人放慢腳步，警惕前行。轉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一愣。
裂縫通道在這裡似乎與一個更大的、天然的溶蝕管道相交匯。管道不高，需彎腰通過，一側的岩壁上，一道約莫手臂粗細的地下水流正汩汩湧出，順著管道底部一條天然的溝壑，流向黑暗深處。水流清澈冰涼，在昏黃的手電筒光下閃爍著微光。空氣更加濕潤陰冷，帶著濃鬱的水汽和岩石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在這水流湧出的岩壁上方，大約兩人高的位置，有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爬行的、傾斜向上的狹窄孔洞，那股微弱的氣流，正從那個孔洞中持續地吹出。
“上麵！” 黑瞎子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個孔洞，又仔細聽了聽水流的聲音和感受氣流的方向，迅速做出判斷，“水流是活水，向下不知去向。孔洞有穩定的氣流向上，很可能通向某個有空間的地方，甚至……可能接近地麵。但裡麵情況不明。”
這是一個選擇。順著水流向下，可能會找到地下暗河，甚至可能的出口，但黑暗未知，且是下坡，可能更加深入危險。順著氣流向上爬那個狹窄孔洞，或許能到達相對安全的所在，但孔洞太窄，一旦卡住或前方是死路，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帶著兩個昏迷的人，攀爬極度困難。
“走上麵。” 不等眾人商議，解雨臣沙啞著聲音率先開口，他緊緊抱著張一一，目光決絕，“一一需要儘快離開這種陰濕環境，啞巴的傷也拖不起。向下風險太大。”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但孔洞太窄，啞巴和我先上，我在上麵接應，你在下麵把一一遞給我，然後你再上。其他人，能跟上的跟，跟不上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阿寧和她僅存的手下麵麵相覷，臉上露出絕望。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攀爬那個狹窄濕滑的孔洞，幾乎沒有可能。
“吳三省”此時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那個孔洞的入口和周圍的岩壁，又伸手試了試氣流的強度和溫度，然後看向黑瞎子：“這孔洞是人工開鑿的通風或引水孔，年代很久了，但結構應該還算穩定。氣流持續向上，溫度比這裡略高，說明另一頭可能連線著較大的、相對封閉的空間，甚至有微弱的地熱或……別的熱源。值得一試。”
他頓了頓，看向阿寧：“阿寧老闆，你們……”
阿寧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自己那個已經癱坐在地、眼神渙散的手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知道，帶著這個累贅，她和手下都活不了。但讓她拋棄最後一個同伴……她深吸一口氣，對黑瞎子道：“黑先生，解先生，我的人……不行了。你們先走，我試試看能不能帶他從水流方向找找路……”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是分道揚鑣，也是為隊伍減輕負擔，同時給自己留一條（希望渺茫的）後路。
黑瞎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在這種絕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命運。
“三叔……” 吳邪看著“吳三省”，欲言又止。他既想跟三叔在一起，又本能地想跟著看起來更有希望（因為有張起靈和黑瞎子）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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