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
張起靈的衝鋒,並非魯莽。他的身影在墨綠玉窟中拖出一道決絕的軌跡,頭頂燃燒的淡金色血誓符咒如同逆飛的流星,在翻湧的灰色寒霧和猩紅蛇潮、扭曲屍陣的映襯下,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刺目。
他無視了從側麵撲來的、僵硬卻致命的“琥珀人”利爪——那些爪子被他身側驟然爆發的、更加熾烈的麒麟血焰灼燒得吱吱作響,動作遲滯。他無視了腳下瘋狂纏繞、彈射噬咬的毒蛇——黑瞎子和解雨臣在他兩側,如同最忠誠的影衛與鋒刃,刀光與子彈編織成短暫的死亡地帶,為他清理出方寸通路。他無視了蛇母那從黑洞中昂起的、越來越清晰、覆蓋著黑金猙獰鱗片、散發出滅世威壓的恐怖頭顱,以及那對熔岩湖泊般冰冷的金紅豎瞳中,愈發清晰的暴怒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貪婪興趣。
他的眼中,隻有前方,那個如同巨獸咽喉、不斷噴吐著致命寒霧和古老呼喚的隕玉核心黑洞。他的耳中,隻剩下懷中女兒那微弱、痛苦、卻執拗地與黑洞深處產生共鳴的心跳與嗚咽。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一件事——衝進去!為女兒,搏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攔住他!”
是“吳三省”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他顯然沒料到,張起靈在絕境中,會選擇如此瘋狂、如此直接、近乎自殺的反擊方式!衝擊隕玉核心?那與直接跳進蛇母口中何異?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又隱隱覺得,這或許是唯一的、也是最後可能打亂蛇母節奏、製造變數的方法。他手中的青銅鈴鐺終於被猛地搖晃起來,刺耳急促的音波不再針對蛇類,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乾擾能量場或精神連線的頻率,射向那不斷湧出寒霧的黑洞入口,試圖製造某種混亂或阻礙。同時,他對僅存的阿寧和那個神智稍清的手下厲喝:“火力掩護!壓製兩側屍陣!”
阿寧從絕望中猛地驚醒,看到張起靈那義無反顧沖向黑洞的背影,心中那點不甘的執念和求生的本能再次被點燃!既然留下必死,衝進去或許還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她厲聲對身邊的手下下令,同時撿起地上死去同伴的步槍,朝著兩側逼近的、動作最迅捷的幾個“琥珀人”和蛇潮最密集的方向瘋狂掃射!子彈潑灑,暫時延緩了部分壓力。
吳邪、王胖子、潘子也明白了張起靈的意圖。絕境之中,唯有向前!他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緊跟在黑瞎子和解雨臣開闢的道路側後方,拚死抵擋著從後方和側翼湧來的攻擊。王胖子將工兵鏟揮舞得虎虎生風,潘子匕首翻飛,吳邪也咬著牙,用胸口麒麟竭帶來的微弱優勢,吸引、驅散著靠近的毒蛇。
衝鋒的道路,是用鮮血、子彈和瘋狂劈開的狹窄縫隙。每一步,都伴隨著黑瞎子急促的點射和解雨臣刀鋒入肉的悶響,伴隨著阿寧手下最後的慘嚎和“琥珀人”玉髓破碎、身軀倒地的沉悶撞擊。蛇潮如同附骨之疽,無窮無盡,從四麵八方湧來,幾次幾乎要將這條脆弱的衝鋒線徹底淹沒。頭頂,蛇母那龐大的頭顱已經完全探出了黑洞,它似乎並不急於一口吞下這些螻蟻,冰冷的豎瞳饒有興緻地“注視”著張起靈的衝鋒,彷彿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又彷彿在等待著他懷中的“鑰匙”自己送上門來。它隻是微微張開了巨口,更加濃鬱的、帶著冰冷侵蝕力的灰色寒霧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籠罩向衝鋒的眾人,所過之處,連玉壁都凝結出厚厚的白霜,行動變得更加艱難,血液彷彿都要凍結。
張起靈沖在最前,承受的寒霧壓力和蛇母的凝視最為直接。他周身的麒麟血焰在寒霧的侵蝕下明滅不定,懷中的張一一顫抖得更加厲害,小臉已無一絲血色,隻有眼角那淡金色的液體還在無聲流淌,與寒霧接觸,發出“滋滋”的微響。他能感覺到,女兒體內的血脈之力,在靠近黑洞、直麵蛇母的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暴與混亂。那不再是簡單的共鳴或排斥,而像是兩種同源卻性質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幼小的身體裡,以她的靈魂為戰場,展開了慘烈的廝殺!一方冰冷、古老、貪婪,試圖將她同化、吞噬,拖入永恆的黑暗與沉寂。另一方微弱、純凈、卻帶著源自生命本能的、不屈的守護意誌,在張起靈血誓的加持下,頑強抵抗。
這廝殺,正在飛速消耗著張一一本就脆弱的生命。
快!再快一點!張起靈心中無聲地咆哮,腳下的速度提升到了極限,幾乎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黑影,撞開瀰漫的寒霧,沖向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遙不可及的黑洞入口!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入口越來越近,蛇母那如同山嶽般的頭顱和頸部完全呈現在眼前,鱗片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散發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和令人窒息的洪荒氣息。那金紅的豎瞳,此刻已如同兩輪近在咫尺的血月,冰冷的視線幾乎要將張起靈的靈魂凍結、洞穿!
五米!
“嘶——!”
蛇母似乎終於失去了“觀賞”的耐心,或者覺得“鑰匙”已經足夠靠近。它發出一聲短促、卻蘊含著無邊威嚴與冰冷殺意的嘶鳴,一直微微張開的巨口,猛地閉合,然後如同閃電般,朝著沖至洞口的張起靈,噬咬而下!巨大的陰影瞬間遮蔽了所有光線,腥風撲麵,死亡的氣息濃鬱到了頂點!這一口,足以將張起靈連同他懷中的張一一,以及緊跟其後的黑瞎子、解雨臣,一同吞沒!
“啞巴!閃開!” 黑瞎子目眥欲裂,怒吼聲中,他做出了一個近乎自殺的舉動——他不再理會側翼的威脅,猛地將手中打空子彈的手槍朝著蛇母大張的巨口擲去,同時身體如同炮彈般斜向衝出,竟是要用自己為餌,撞向蛇母下頜相對脆弱的部位,試圖為張起靈爭取那電光石火的一瞬!
“不!” 解雨臣也發出淒厲的嘶吼,手中短刀脫手飛出,射向蛇母的另一隻眼睛,同時身形如影隨形,緊跟黑瞎子之後,撲向蛇母的頸部!
他們都在用命,為張起靈,為張一一,搏那萬分之一秒的機會!
然而,張起靈的動作,比他們更快!也比蛇母的噬咬,更快了一絲!
在蛇母巨口合攏、腥風及體的最後一剎那,在黑洞入口那噴湧的寒霧和冰冷呼喚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瞬間,張起靈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去看那噬咬而來的、如同山洞般的巨口!
他猛地低下頭,用自己冰冷的、沾染了血汙的唇,極其輕柔,卻又無比迅速地,在懷中女兒滾燙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
那是一個父親的吻。冰冷,笨拙,卻傾注了他百年來從未言說、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所有的守護、歉疚、決絕,與……告別。
然後,在嘴唇離開女兒額頭的瞬間,在蛇母毒牙的陰影即將籠罩他們的千鈞一髮之際,張起靈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將懷中的張一一,朝著黑洞入口那翻湧的灰色寒霧最深處,狠狠地、不顧一切地——
拋了進去!
“一一!活下去!”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彷彿用靈魂嘶吼出的咆哮,伴隨著他最後的動作,在玉窟中炸響!
“不——!!!”
解雨臣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發出撕心裂肺的、絕望到極致的悲鳴!他眼睜睜看著女兒那瘦小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又像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間被黑洞入口濃稠的灰色寒霧徹底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聲哭喊都未能傳出!
幾乎在同一時間,蛇母合攏的巨口,狠狠咬下!
“轟——!!!”
一聲沉悶到難以形容的恐怖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和血肉被擠壓的噗嗤聲,在黑洞入口前轟然爆發!氣浪夾雜著腥臭的血液和碎裂的鱗片,如同爆炸的衝擊波,向四周瘋狂席捲!
黑瞎子和解雨臣拚死的一擊,隻是讓蛇母的頭顱微微偏斜了一絲,毒牙擦著張起靈的身體劃過,在他肩頭和後背撕裂出深可見骨、瞬間烏黑髮紫的巨大傷口,但他終究沒有被一口吞下。然而,蛇母下頜撞擊的巨力和毒牙劃過的傷害,依舊讓張起靈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列車正麵撞中,整個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後拋飛出去,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重重摔在數十米外冰冷堅硬的玉髓地麵上,翻滾了十幾圈才停下,身下迅速暈開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跡,黑金古刀脫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在遠處,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也離死不遠了。
“小哥!” 吳邪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想要衝過去,卻被潘子死死抱住。
“啞巴!” 黑瞎子目眥盡裂,他剛才撞在蛇母下頜,同樣被震得氣血翻騰,肋骨不知斷了幾根,但他顧不上自己,連滾爬爬地沖向張起靈倒地的方向。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