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帶來的餘悸散得慢,烏恩睜著眼躺到窗紙染了層青白,屋裡靜得隻剩銅水滴落的輕響。估摸是五更天末、卯時過半,快到六點鐘的光景,他慢慢坐起身,沒喚外間伺候的下人,自己摸過枕邊衣裳,指尖勾著係帶係得規整——雖有僕從伺候,可晨起更衣這種小事,他向來習慣自己來,不願丁點動靜擾了府裡的清靜。
他洗漱好,穿戴完畢,正要開門,卻聽院子裡傳來響動。仔細一想,便猜到是誰了。
“哥?”他揚聲問道,聲音還裹著剛醒的微啞,伸手拉開了門閂。
剛開啟門,烏恩擡眼,正撞見哥哥立在拂曉的微光裡——他單手還搭在牆頭,玄色短打的下擺垂在牆外,顯然是剛扒著牆頭探進來,還沒來得及翻下來。
對上烏恩清亮的視線,齊赫勒耳尖幾不可察地紅了一點,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被抓包的慌亂。他指尖在牆頭上飛快一頓,借著晨露的濕滑,乾脆利落地調整了姿勢:單手支著下頜,長腿隨意地搭在牆頭,整個人側躺成一道散漫的弧線。薄唇勾起一抹痞氣的笑,他沖烏恩揚了揚手,語氣輕快得像早有預謀:“喲,小烏恩起這麼早啊!”
話音剛落,恰好有一縷晨光漫過王府的屋脊,斜斜地打在他半邊臉上,將這副刻意擺出來的Pose襯得愈發立體。劍眉斜飛入鬢,眉骨利落分明,眼窩略深,瞳仁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剛睡醒的惺忪還沒散盡,便被眼底的狡黠與漫不經心蓋過。鼻樑高挺筆直,鼻尖沾了點細碎的牆灰——想來是方纔慌亂間蹭到的,反倒添了幾分野趣。下頜線鋒利如刀刻,卻被唇邊漾開的笑意柔化了稜角,組合在一起,是少年人獨有的俊朗與桀驁,襯著牆頭垂落的衣擺,竟有種說不出的張揚好看。
他頭髮沒正經束著,烏髮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額角,被晨露打濕了,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添了幾分隨性。見烏恩盯著他看,齊赫勒勾了勾唇角,單手撐著牆頭輕輕一借力,身形旋了半圈,穩穩落在院裡,玄色短打的衣角掃過地麵,帶起點細碎的塵土。
“早啊小烏恩。”他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蹭到的灰,沖烏恩挑了挑眉,痞氣又鮮活,“今兒倒醒得早,沒賴床?”
烏恩垂眸,指尖蹭了蹭自己雪白的袖口:“醒了就起了,想著這會兒光暗,找你練刀。”
“倒會挑時候。”齊赫勒笑了聲,心裡卻不由得有點可惜“可惜了,我還特意挑了個大早翻牆想過來嚇他一嚇呢!他要是被嚇到我還可以倒打一耙說他要練刀,卻還起晚,枉我給他送早食……不過,現在是可惜了。”微微搖著頭,順勢往院裡走,目光掃過烏恩——沒戴墨鏡,淺金色的眸子在晨光裡清亮得很,雪白的麵板襯得眉眼愈發精緻,“剛醒就自己穿好了衣裳?沒叫人伺候?”
“這點小事,不用叫醒他們。”烏恩應著,側身讓他進了正屋,順手關了屋門,“府裡的規矩,卯時末才許下人進主子屋裡伺候梳洗,這會兒他們該在東廂房候著,沒敢來擾。”
齊赫勒點點頭,也沒多問,隻往桌邊一坐,隨手摸出個小巧的木盒遞過去:“不是我順的,是昨兒特意跟膳房交代的。”
烏恩接過來,開啟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裡麵是兩小塊精緻的桂花糕,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點溫乎氣。“膳房張嬤嬤昨兒說,新蒸的糕,特意給你留的,讓我今兒一早拿給你。”齊赫勒補充道,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剛過來時瞧見張嬤嬤往你院裡走,估摸是按規矩,等卯時末再過來伺候你用早膳。”
正說著,院角就傳來輕響——東廂房的側門“吱呀”開了條縫,小祿子揉著眼睛探出頭,髮髻鬆垮,臉上還印著枕頭印,顯然是剛被院裡的動靜驚著的。他是聽竹院的打雜小太監,平日裡住東廂房的耳房,挨著雜役房,離正屋十來步遠,夜裡稍有動靜都能聽見。
“誰啊……”小祿子嘟囔著,視線掃過院裡,看清人瞬間清醒,忙不疊躬身行禮,聲音放得極低:“奴才給世子爺請安,給小主子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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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什麼。”齊赫勒挑眉,語氣帶著點痞氣,“剛醒?”
“回世子爺的話,”小祿子垂著眉眼,手還揉著眼睛,“剛聽見院裡有動靜,還以為是野貓竄進來,就想著出來看看……”話沒說完,餘光瞥見烏恩沒戴墨鏡,又趕緊低下頭,“奴才這就回去,不敢擾二位主子。”
“等等。”齊赫勒叫住他,“張嬤嬤呢?該備著早膳了吧?”
小祿子愣了愣,下意識回道:“回世子爺的話,張嬤嬤醜時就起竈了,小米粥溫在竈上,桂花糕也蒸好了,按規矩卯時末過來伺候小主子用膳,再請早安。奴纔想著小主子昨兒歇得晚,沒敢讓嬤嬤早來。”
“讓她這會兒就端過來吧。”烏恩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啞,“練刀前墊墊肚子。”
“哎!”小祿子應得極快,這才徹底醒過神,轉身往廚房去了——王府的膳房在東跨院的雜役區,挨著僕從下房,離聽竹院不過一道月亮門,就是怕伺候主子時繞遠路。不多時,張嬤嬤就領著小祿子過來了,端著黑漆托盤,裡麵白瓷碗盛著濃稠的小米粥,細瓷碟裡擺著桂花糕,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給世子爺、小阿哥請安。”張嬤嬤福身行禮,動作規整,“粥剛溫好,糕也是剛蒸的,正合小主子的口味。”
“辛苦了。”烏恩輕聲道,看著張嬤嬤把托盤擱在桌上,又和小祿子一起輕手輕腳退出去,才轉頭看向齊赫勒,“哥,一起吃點再去練。”
齊赫勒笑著應了,指尖捏起一塊桂花糕,又順手把烏恩枕邊的墨鏡推過去些:“吃完歇會兒,等光再軟些,咱們就去校場。”
烏恩拿起白瓷碗,舀了一勺小米粥,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米香,驅散了夢魘殘留的寒意。他擡眼看向齊赫勒,對方正大口嚼著桂花糕,眉梢眼角都帶著隨性的笑意,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玄色的短打上,映出細碎的光點。
“哥,”烏恩忽然開口,“你說,我這眼睛,真的沒法子像常人一樣見光嗎?”
齊赫勒咀嚼的動作一頓,擡眼看向他,眼底的痞氣淡了些,多了幾分認真:“院判說了,能養到現在這樣,已是不易。再說,夜裡看得清,也不是什麼壞事。”他放下手裡的糕,伸手揉了揉烏恩的白髮,“別想太多,有哥在,以後沒人敢因為這個欺負你。”
烏恩低下頭,指尖摩挲著碗沿,沒再說話。晨光漸漸濃了些,透過窗欞落在他雪白的手背上,他下意識地往陰影裡縮了縮。齊赫勒看在眼裡,沒再多言,隻默默往他碗裡添了塊桂花糕,轉移話題道:“快吃,吃完咱們去校場,今兒教你一套新的刀法,適合你夜裡用。”
烏恩擡眼,淺金色的眸子裡亮了亮,點頭應道:“好。”
粥香與桂花香在屋裡瀰漫,晨光溫柔地包裹著兩人,聽竹院的靜雅裡,藏著兄弟間無需多言的默契與溫暖。院外的竹影輕輕晃動,預示著一場晨練即將開始。
怕寶寶們誤會,在晚清這一段裡我會用齊赫勒來稱呼黑瞎子,這裡黑瞎子幼年時眼睛沒有問題,眼睛是後麵出現的問題。多了就不劇透了,各位看官敬請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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