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後,日光暖得正好,微風穿過庭院,帶著淡淡的花香,拂過青磚地麵。
府裡的婆子被齊赫勒三言兩語乖巧話哄去廚房取點心,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偌大的庭院,隻剩下兄弟兩人。
這是屬於他們的自由時光。
十二歲的齊赫勒,早已不是尋常頑童。
自小勤練筋骨,紮穩根基,拳腳功夫有模有樣,一招一式都帶著章法,穩、準、利落。在同齡孩子中,他的身手已是拔尖,尋常半大孩子,三五個近不了他的身。
五歲的齊烏恩也不是隻會跟在身後哭的軟糰子。
跟著哥哥耳濡目染,小小年紀,拳頭已經揮得有闆有眼,架勢十足,眼神亮得很。
今日,哥哥要在弟弟麵前,好好露一手。
“烏恩,往後退,站遠些。”
少年站在庭院中央,身姿挺拔,神色一正,瞬間收起平日的調皮,整個人氣質都沉了下來。
他微微沉肩、塌腰、斂氣,雙目一凝。
不過一瞬,便從頑皮少年,變成了有模有樣的武者。
齊烏恩立刻乖乖後退幾步,仰著小臉,滿眼崇拜,小手攥得緊緊的:“哥哥加油!”
齊赫勒深吸一口氣。
起勢。
踏步。
轉腰。
一拳破空而出。
拳風利落,動作乾脆,沒有半分多餘。
一拳快過一拳,一步穩過一步。踢腿、格擋、閃避、發力,行雲流水,身姿矯健,小小的身影卻帶著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勢。
若是府裡的武師看見,也要點頭稱讚。
一套拳打到一半,氣勢正盛。
少年身姿輕盈旋身,準備打出最漂亮的收尾一招。
就在這一刻——“哥哥好厲害!”
五歲的齊烏恩看得激動不已,完全忘了不能靠近,小短腿一邁,歡呼著朝著哥哥沖了過去。
“烏恩,別過來!”
齊赫勒臉色一變。
招式已出,力道已發,收勢不及。
他慌忙強行擰身,想要避開弟弟。
身體在空中猛地一轉,重心瞬間失控。
更不巧的是,腳下剛好踩到方纔下人灑水留下的水漬。
“哧——”
腳下一滑。
下一秒。
“啊——”
堂堂十二歲、功夫有模有樣的小高手,
在弟弟崇拜的目光中,
以一個極其誇張、極其滑稽、極其失控的姿勢,結結實實、四腳朝天、摔了個紮紮實實的大馬趴。
空氣,瞬間死寂。
拳風停了。
衣角不飄了。
連風都好像停住了。
齊赫勒躺在地上,整個人徹底懵了。
姿勢標準得不能再標準,摔得乾脆得不能再乾脆。
一套完美拳法,從起勢到**,無一不精。
最後,以平地摔收尾。
奇恥大辱。
他躺在地上,仰頭望天,眼神空洞,靈魂彷彿已經出竅。
齊烏恩僵在原地,小嘴巴張成圓圓的一圈,眼睛瞪得極大。
哥哥……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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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打遍府裡同齡孩子無敵手、從來隻有他摔別人、沒有別人摔他的哥哥……
摔了?
還是四腳朝天摔?
齊赫勒緩緩回神,羞恥感直衝頭頂,臉和脖子漫上紅暈。
他立刻想爬起來,強行挽尊。
然而——
“哥哥!”
齊烏恩擔心他受傷,立刻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伸出小手用力去拉。
好心。
絕對是好心。
可五歲孩子力氣太小,一拉沒拉動,反而自己腳下一絆。
“啪嗒。”
小糰子直直撲了上去,結結實實砸在哥哥身上。
齊赫勒:“……”
被砸得悶哼一聲,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場麵,雪上加霜。
奇恥大辱×2。
一代少年高手,
摔在地上,被弟弟壓扁。
齊赫勒僵在原地,徹底生無可戀。
他這輩子,從沒這麼丟人過。
就在這歷史性的、尷尬到能挖出一座王府的瞬間——廊下,傳來一聲極輕、極剋製、極淡定的咳嗽。
兩人同時僵硬地轉頭。
陳先生站在廊下。
一身素色長衫,溫雅乾淨,氣質沉穩。他是留德歸來,教兄弟倆德文與西洋算術,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從容淡定。
此刻,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疊在一起的兄弟倆。
眼神平靜無波。
隻有嘴角,極其細微地、抽搐了那麼一下。
空氣安靜了三息之久。
陳先生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念德文單詞,沒有絲毫起伏,也沒有絲毫笑意,一本正經:
“你們繼續。”
“我什麼都沒看見。”
“就當是……你們齊家,新式功法。”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步伐平穩地離開。
隻是背影走得略快了一點。
肩膀,極其輕微地、不斷顫動。
廊下遠處,隱約傳來一陣壓抑到極緻的、斷斷續續的輕笑聲。
留在原地的兄弟倆:
哥哥躺在地上,靈魂已昇天。
弟弟趴在哥哥身上,一臉無辜,完全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那一天,
十二歲、功夫有模有樣、立誌做強者的齊家大阿哥,在五歲弟弟麵前,親手毀掉了自己所有的大俠形象。
這段黑歷史,
他想藏,藏不住。
想刪,刪不掉。
想忘,忘不了。
很多年後,無論他變得多強、多沉穩、多深不可測,隻要一想起這個午後,想起那記四腳朝天的大馬趴,想起弟弟撲上來的那一下,想起陳先生那句“新式功法”,他都會沉默許久,然後默默轉過頭,假裝什麼都不記得。
畢竟,
再厲害的人,
也有一段摔得形象全無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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