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晨霧還未徹底散去,微涼的風卷著殘霜,掠過街邊光禿禿的枝椏,落在兩人肩頭。
齊赫勒走得散漫,步子輕而穩,一身溫雅的學生裝束,卻藏著一夜之間壓上來的沉重。那雙受眼疾困擾的眸子不必看得太過清晰,也早已將整條街道的異動,盡數收在心底。
有些東西,不必睜大眼睛,也能嗅到危險。
齊烏恩跟在他身側,少年神色沉靜,卻難掩眼底剛經巨變的沉鬱。
一明一暗,一鬆一斂,自小相伴的默契仍在,隻是此刻,多了一層同赴危局的緊繃。
“布控得很密,”齊赫勒眼睫微垂,聲音懶淡,隻有兩人能聽見,“街角、郵筒、咖啡館靠窗,至少三雙眼睛,手法很專業,不是隨便找來的閑人。”
齊烏恩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收,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止今天。這段時間,別墅附近、學校門口,偶爾都能感覺到類似的視線。”
齊赫勒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何嘗沒有察覺。
隻是從前,他們都下意識往最穩妥、最溫暖的方向去想。
“我以前以為,是阿瑪、額吉不放心我們,派人過來暗中護著。”齊赫勒輕輕開口,語氣依舊散漫,可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畢竟家裡從前,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
齊烏恩沉默一瞬,低聲應道:“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那段時間,他們隻當是家人放心不下,派人遠遠看著,保他們平安。
那些視線剋製、低調、從不靠近,像極了一群沉默的守護者。
可一切都在昨天被徹底打碎。
阿順九死一生帶來那封染血的家信。
王府沒了。
家被掏空了。
連真正的王爺福晉都能被人替換,連王府都能被從裡到外掏空,
這說明對方已經把齊家的人、關係、心腹吃得乾乾淨淨。
“家裡都已經成了那副樣子,連阿瑪、額吉都能被人悄無聲息換掉。”齊赫勒的聲音輕了幾分,卻更冷,“說明我們身邊,早就沒有能真正信得過、敢派出來護著我們的人了。”
齊烏恩的心,輕輕一沉。
一直以來不願戳破的那層窗戶紙,在這一刻,被徹底捅破。
那些不是保護。
是監視。
“他們很早就盯上我們了。”齊烏恩聲音微冷,“比阿順送信來更早,比我們察覺到不對勁更早。”
也許在他們剛到柏林時,也許在他們還未出國時,那張網,就已經悄悄鋪開。
耐心,安靜,不動聲色。
“可他們既然是沖著我們來的,又為什麼遲遲不動手?”
齊烏恩眉頭微蹙,提出了最讓他不安的一點,“以他們的手段,真要對我們下手,我們根本躲不掉。”
暗殺、綁架、栽贓、嫁禍……
能悄無聲息換掉一位王爺、一位福晉的勢力,要對付他們兩個遠在異國的少年,實在太容易。
可對方沒有。
隻是跟著,隻是看著,隻是盯著。
像在等待,像在觀察,像在確認什麼。
齊赫勒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這也是他最想不通、最心底發寒的地方。“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的命。”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壓得很低,“如果隻是想斬草除根,我們活不到現在。”
“那他們想要什麼?”齊烏恩沉聲問。
齊赫勒擡眼,望向遠處霧氣未散的街道,眸色深不見底。他有猜測,有疑慮,有不安,可所有的結論,都還停留在“不對勁”的層麵。
“我不知道。”他如實開口,語氣裡沒有半分逞強,隻有冷靜到刺骨的坦誠,“但我能肯定——他們要的,是活著的我們。是完好、可控、能被他們握在手裡的齊家後人。”
至於為什麼要活著的,為什麼不直接斬草除根,為什麼要這麼耐心地盯著……
那背後藏著的目的,他們現在還猜不透。
那片深沉的黑暗裡,究竟藏著什麼,他們還無從知曉。
沉默裡,齊烏恩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哥,你說……林叔叔的事,會不會也不是單純的黑幫截殺?”
齊赫勒的腳步,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頓住。
林叔叔。
那個在國外一直照拂他們、幫他們打點關係、為他們遮風擋雨的人。
那個前不久突然出事、離世得猝不及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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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前隻當是時局動蕩,被當地黑幫與商戶對手纏上,才送命。
可現在,將一切串聯起來——
有人早早盯著他們,有人換掉了他們的父母,有人截殺了林叔叔,有人佈下了這麼大一張網。
那林叔叔的死,真的隻是意外嗎?
還是……
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死局。
所謂黑幫與商戶對手截殺,可能是被人推到台前的幌子,真正的幕後之人,是要借刀除掉他這個在國外唯一能庇護他們的人,好讓他們兄弟徹底孤立無援。
齊赫勒沒有立刻回答。
風卷過街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明明是白晝,卻讓人脊背發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以前我不敢往這方麵想。可現在……我不敢不這麼想。”
林叔叔一死,他們在國外唯一的依靠、唯一能幫他們的人,沒了。
看似一場意外,實則精準地斬斷了他們最後一條外援。
“如果連這件事,都是他們做的……”齊烏恩袖中的手指越攥越緊,心頭一片冰寒,“那他們佈局,比我們想象中還要早,還要狠。”
先換掉國內的父母,再除掉國外的依靠,最後靜靜盯著他們兩個孤立無援的少年。一步步拆解,一步步孤立,一步步收緊。耐心得令人髮指,縝密得讓人毛骨悚然。
齊赫勒忽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多了一層徹骨的清明:“我好像……明白他們想幹什麼了。”
齊烏恩猛地擡頭:“哥?”
“他們不急著動手,不是心軟,不是不敢。”齊赫勒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地,“他們是在等,等我們身邊的人一個個消失,等我們在柏林徹底孤立無援,等我們慢慢淡出別人的視線,等我們變得……無親無故,無聲無息。”
他每說一句,齊烏恩的臉色就冷一分。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再把我們帶走,神不知,鬼不覺。沒人會注意,沒人會懷疑,更沒人會去找。”
悄無聲息地消失,乾乾淨淨地擄走,不留痕跡,不惹麻煩,最穩妥,最安全,最利於他們掌控。
這纔是對方真正的目的。
不是當場殺之,而是——養到“方便帶走”的那一天。
齊烏恩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要把我們逼到走投無路,再順理成章地把我們帶走或換走。”齊烏恩聲音發緊。
齊赫勒輕輕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淡的笑,眼裡卻是那種看透一切卻不動聲色的狠:“想得倒是周全。隻可惜,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齊烏恩看向他。
齊赫勒緩緩開口,聲音輕,卻穩得像山:“我們不會乖乖等到他們來撿的那一天。”
兩人一路沉默,再次邁開腳步。
洪堡大學古樸莊嚴的校門出現在視野中,往來學生談笑風生,一派平和安寧。
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兩個並肩行走的東方少年,剛剛在這短短一段路上,推翻了過去所有的安心,認清了一個刺骨的真相。
他們從來不是被暗中保護的小少爺。他們是被人盯了數年、佈下天羅地網、隻等收網的獵物。
即將踏入校門的剎那,齊赫勒腳步微頓,目光不經意掃過一旁高大的橡樹。
樹後,一道極淡的身影一閃而逝。依舊是那副剋製、低調、彷彿隻是路人的姿態。
放在以前,他們會鬆一口氣,覺得是“自己人”在跟著。現在,隻覺得從頭到腳,一陣刺骨的寒意。
齊赫勒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冷的笑,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聽見:“陪我們演了這麼久的戲。”
齊烏恩麵無表情,眸底一片沉寂:“戲,也該收場了。”
話音落下,兩人並肩踏入校門。
而他們身後不遠處,幾道隱蔽的視線緩緩收回。
街角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有人壓低帽簷,在小小的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冰冷的字跡:
——目標一切正常,無警覺,無外援。
——繼續觀察,靜待時機。
車內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
他們依舊以為,這兩個東方少年,還被蒙在鼓裡。
依舊以為,自己是掌控全域性的獵手。
他們不知道,
從這一刻起,
獵物,已經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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