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守在榻邊,指尖輕輕拂過葯碗邊緣,微涼的瓷麵讓他稍稍定了定神。原本兄弟二人各居一帳,可自哥哥眼傷發作,他日夜放心不下,索性收拾了東西,直接搬來與齊赫勒同住,日夜守在身側,寸步不離。
帳外風聲輕淺,兄長睡得安穩,鼻息均勻,這是他眼傷發作以來,少有的踏實一覺。烏恩望著兄長沉靜的側臉,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方纔施針施治的一幕。
施針敷藥畢,帳內緊繃的氣息才終於鬆緩下來。院判臨行前特意駐足,對著阿瑪與自己鄭重叮囑療程規矩:
“此針與草藥,七日之內需施針兩次、敷藥兩次,不可多,亦不可少。”
院判頓了頓,捋著鬍鬚緩緩道:“老夫觀蟲毒習性,每三日施治一回最為妥當——夜深人靜、月上中天之時,蟲毒蟄伏最深,淺刺引毒,不傷根本。”
“每次隻需取新鮮草藥兩三株,搗爛榨出汁液,用乾淨紗布浸透,敷於眼上,一敷便是一整夜,次日晨起再輕輕洗去即可。”
“這三日間隔之中,世子須靜心靜養,不可勞心費神,更不可妄動真氣。每日早晚按時服用本院開具的湯藥,一則固本培元、養護眼絡,二則清毒安神、穩住心神,為下一次施針鋪路。”
“兩次施治相隔三日,眼絡也能緩緩休養。如此循序漸進,半年方可見大功。”
他一字不落地認真記下,連呼吸都放輕。阿瑪立刻喚來貼身小廝,將“每三日一施針,每三日一換藥”之期,一筆一劃刻在帳中記事木牌之上,唯恐半分有誤。
院判又鄭重補了一句:
“還有最要緊一樁——此草藥性奇特殊,恐怕隻生於那處瘴氣溶洞之內,且必須鮮采現搗,一經晾乾,藥性便散了,半點用不上。”
阿瑪眉頭一蹙,問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話:
“每三日一換,半年之久,需求量可大?一處溶洞,夠不夠支撐?”
院判頷首:“每次隻需鮮草兩三株,用量極少,一處溶洞足矣。隻是貴在持續,貴在新鮮,絕不能斷。也正因如此,世子這半年裡,萬萬不可遠離圍場,否則葯一斷,前麵的功夫便都白費了。”
那時額吉臉色微變,輕聲道:“可王爺在京中……還有事務。”
阿瑪隻淡淡一句,便壓下顧慮:
“本王如今出巡在圍,不在京中,本就無上朝當值之理。京中自有長史、屬官打理日常事務,軍務要緊事以奏摺遞報即可,無需本王親自返京坐鎮。兒子重傷在此,我這個做阿瑪的,自然要留下守他痊癒。”
額吉聽了,心頭一鬆,再不多言。也就是在那一刻,烏恩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半年,他們便安心留在圍場,哪兒也不用去,隻管陪著兄長安心養病。
院判剛一離去,阿瑪麵色便沉了幾分,轉身喚來侍衛統領阿古拉。
“你即刻帶人去準備,明日一早再往溶洞采草,切記隻許在洞口附近採摘,萬萬不可深入!洞內水脈漫出毒瘴,吸入片刻便會攻心迷竅,之前我便帶人探查時吃過虧,誰敢擅闖深處,軍法處置!”
“屬下遵命!定不辱命,嚴守界限,安全歸營!”阿古拉沉聲應下,轉身退去安排。
一旁的額吉心有餘悸,一把攥住烏恩的手腕,眼眶泛紅,指尖都在發顫:
“我的兒,你那日竟是獨自一人悄悄闖到那險地……若是真的一時心急深入洞口,沾了毒瘴,那你和你哥都……你讓額吉可怎麼活!”
烏恩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蜷縮起來,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敢直視父母目光,微微垂著眼簾,聲音放輕,半真半假、強作鎮定地開口,每一句都在刻意隱瞞深處那段路:
“孩兒那日心急兄長病痛,天不亮便悄悄出了營帳,一路快馬趕到溶洞外,剛靠近便覺空氣陰濕發悶,遠遠便能聞到一股淡腥刺鼻的氣息,與尋常草木之氣截然不同。孩兒雖急,卻也記得夢中醫者告誡,便隻在洞口向內不遠之地尋找,半步不敢靠近滴水的石縫與暗河深處,采夠了藥量便立刻原路返回,一路不敢停留,更未深入溶洞險地。”
他說得條理清晰,語氣平穩,彷彿當真守在洞口附近、半步未進。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確闖過了最險的那段路,隻是憑著謹慎與對毒物的敏銳,避開了毒瘴最烈之處,有驚無險地採到了葯。那段兇險,他隻能死死壓在心底,半字不敢吐露。
阿瑪見他垂首溫順,隻當他是真的知險而退、牢記分寸,心頭後怕與怒意漸漸散去,反倒多了幾分讚許與心疼。
“你能知險而不冒進,牢記分寸,算你懂事。日後草藥之事,自有王府護衛前去採辦,再也不許獨自涉險,若是再敢偷偷離營闖那險地,阿瑪絕不輕饒。”
烏恩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重重點頭,聲音輕而穩:
“孩兒記住了,日後絕不再讓阿瑪額吉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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