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日子,便在晝與夜截然不同的煎熬裡慢慢熬著。
帳中滿是苦澀的藥味,藥罐在小爐上晝夜不歇地咕嘟作響,水汽氤氳,將整座內帳浸得又沉又悶。
齊赫勒醒是醒了,人卻大半時間都陷在昏沉與痛楚裡。
白天,帳內必須層層錦簾遮得密不透風,半點天光都透不進來——隻要稍見光亮,他眼內便如針紮火烙一般疼,血淚時不時順著眼角滲出來,沾在素色帕子上,刺得人心疼。他睜著眼,卻什麼也看不見,眼前隻有一片沉厚的白茫。
可哪怕看不見,隻要烏恩一靠近,他憑氣息、憑衣料摩擦的輕響,就能第一時間摸向弟弟的方向。
福晉幾乎寸步不離守在榻前,一手時刻搭在他腕上,感受他脈搏起伏,另一手攥著溫帕,隨時準備擦去他臉上的冷汗與血淚,連閤眼歇息都不敢。
王爺也推了大半軍務,隻要不涉及緊要軍情,便在外廳靜坐等候,時不時掀簾進來看上一眼,雖不言語,那周身沉壓的擔憂,卻比任何話語都重。
齊赫勒雖目不能視,卻能清晰感知到一家人懸在半空的心。他偏不肯露半分頹態,哪怕痛得指尖發顫,也會扯著一絲笑意,半是玩笑半是輕鬆地開口安慰:
“額吉,你再這麼守著,我眼還沒好,你先累倒了,回頭誰來唸叨我?”
“阿瑪,你別總綳著臉,我不過是眼睛歇個假,用不了多久就能起身。”
偶爾烏恩在一旁紅著眼眶不說話,他便摸索著碰一碰弟弟的手,聲音放得極柔:
“小傻子,哭什麼,你看,現在我的眼睛,也跟你的一樣金貴了。”
“你哥我命硬,這點小傷不算什麼,等好了照樣帶你騎馬射箭。”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日夜難以忍受的痛楚,不過是場不值一提的小風寒。婉清每次聽了,都隻能背過身抹淚,再轉回來時,已是一臉溫和;齊穆看著長子強撐的模樣,心頭更是沉甸甸地發緊。
可一到夜裡,痛楚便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細密又詭異的癢,像是有極細小的蟲子在眼窩深處緩緩遊走,鑽心撓肺,卻抓撓不得。偏偏這時候,他視線反倒清明幾分,能模糊看見帳頂花紋,辨出床邊人影,越是黑暗,看得越是清楚。
太醫院院判及各位太醫、府醫日日診脈輪番檢視,指尖搭在腕上,眉頭越鎖越緊。幾人在內帳外小廳連環商議,攤開的醫案卷帙堆了半桌,醒神香燃了一爐又一爐,卻誰也說不出一個根治的法子。有人說蟲毒已深入眼絡,臟腑皆受牽連,隻能緩緩排毒;有人說此毒陰陽反常,白日陽盛蟲動,夜裡陰靜蟲伏,古方無記載,強行用藥反而兇險。商議到最後,也隻得出一句:
“可以穩住性命,眼疾……恐難痊癒。”
王爺聽了,隻沉沉點頭,沒再多問,可週身那壓著的寒意,連帳外侍衛都不敢靠近。福晉日日守在榻前,眼淚流了一遍又一遍,卻從不敢在兒子麵前哭出聲,隻強忍著哽咽,一遍遍用溫帕擦去他臉上的冷汗與血淚,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這段時間,圍場大營裡不少宗室親貴、功勛世家子弟都陸續前來探望。
辰時到午時之間,名帖一層層遞進來,禮物多是人蔘、鹿茸、熊膽、明目藥膏之類。身份高些的王爺貝勒,可入外帳稍坐,與齊穆略問幾句病情;尋常子弟與中下級官員,隻在帳外行禮問安,遞上拜帖便恭敬退去,不敢喧嘩驚擾病人。
親王府營帳內外一片肅穆,人人皆知和碩親王府世子爺此番傷得兇險。
自兄長出事那日起,烏恩心裡便壓著一層沉甸甸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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