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晚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山,像是鬆,像是沉在歲月深處的某種力量。溫和,卻又不可撼動。
張拂衣忽然明白了係統為什麼害怕他來這裡。
那人隻是短暫的停留了片刻就不見蹤影。
周先生是個溫文儒雅的讀書人,他快步走過來,在床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感覺怎麼樣?”
張拂衣垂下眼,“好多了。多謝先生。”他抓住被子的手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周先生笑意更深,“別謝我,是劉強他們幾個輪流照看你,我就動動嘴皮子。”
他頓了頓,看著張拂衣,目光溫和卻銳利,“劉強跟你說了嗎?我想請你留下來。”
張拂衣沉默片刻,“我隻是個過路的。”
“過路的,也可以不走。”周先生說,“我們這裡需要人,特別是你這樣有本事的。昨兒個那場遭遇戰,要不是你出手,李敢他們幾個隻怕回不來。就沖這個,我就想留你。”
張拂衣擡眸看他,“周先生就不怕我是別處派來的?”
周先生笑了,笑得坦蕩,“怕。但我們也不是什麼都查不出來。你的來路,我讓人去查了。查不到。”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定定地看著張拂衣,“查不到,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來路不正,藏得太深。另一種是,你確實是個過路的,從很遠的地方來,遠到我們查不著。”
張拂衣沒說話。
周先生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急,你先養傷。想好了再告訴我。”
他說完站起身,轉頭看向門口站著的那個人,笑了笑,“走吧,咱們還得去趟三連。”
那人點點頭,目光卻落在張拂衣身上,張拂衣不敢同他對視,低著頭,看著被子上的紋路。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麵鏡子,又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他看了張拂衣一眼,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掀開簾子,和周先生一起走了出去。
張拂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麵,忽然聽見腦海裡傳來一道機械的聲音——
【警告:檢測到宿主與關鍵人物產生接觸。此接觸將導緻主線劇情偏移,建議宿主立即終止與該人物的任何互動,避免造成不可逆的劇情混亂。】
張拂衣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勾起。
【請宿主認真考慮係統建議。該人物在歷史程式中的位置極為特殊,任何幹擾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後果不堪設想。】
“後果不堪設想?”張拂衣在心裡輕輕笑了一聲,“你是說,對你來說後果不堪設想吧。”
係統沉默了一瞬。
【宿主此言差矣。係統是為宿主的安全著想。】
“為我著想?”張拂衣靠著床頭,閉上眼睛,像是在養神,腦海裡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很,“那你告訴我,昨天晚上那一槍,到底是誰讓我中的?”
係統沒有回答。
“我原本可以躲開的。”張拂衣說,“那個鬼子根本就沒有死透,我不可能察覺不到。可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卻能偷襲成功。”
“是嗎?”張拂衣笑意更深,“那我問你,你為什麼那麼害怕我來這裡?”
係統再次沉默。
“因為你知道,在這裡,你控製不了我。”張拂衣睜開眼,看著帳篷頂那道縫裡透進來的天光,“那個人的身邊,不是你能夠伸手的地方。你作為天道意識的化身,想讓天下蒼生都做你的棋子,可現在有一顆棋子,忽然變成了下棋的人,你怎麼能不害怕?”
【宿主,你誤會了。】
“我誤沒誤會,你心裡清楚。”
張拂衣重新閉上眼,“我張拂衣活了幾百年,不是被嚇大的。你想捏我,就儘管伸手來捏。看我能不能長出刺來,紮穿你的手。”
係統沒有再說話。
帳篷裡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外頭隱約傳來操練的喊聲,整齊有力,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張拂衣聽著那些喊聲,忽然想起很多事,也不知道小孩過的怎麼樣。
他忽然笑了。
簾子又是一挑,李敢探進頭來,看見他醒了,眼睛一亮,“你醒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來,蹲在床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你昨晚上可把我們嚇壞了,你燒得臉都紅了,一直說胡話,說什麼‘小孩兒別鬧’,我還真當你家裡有孩子呢。”
張拂衣笑笑,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李敢把其他人帶著的東西放下,“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張拂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看來他誤打誤撞救的這撥人,來歷還不簡單,應該是接近核心的那一波,他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
能讓自己一個人住一個帳篷,而不是擠在傷兵營裡,他就該想到這點。
自己運氣還不錯,張拂衣心情頗好,甚至靠在床頭哼起小調,雖說引起一點懷疑。
不過……能省去很多在底下摸爬滾打的時間,也這樣就不用再去聯絡,不知道去哪裡臥底的張念。
畢竟,再怎麼說,半道經人介紹,有意加入這種操作,那位就算對他有好感,到最後也有可能弄巧成拙,更別提之後張家如何合理化融入……
張拂衣想著想著,本身體力消耗就大,再加上受了傷,眼皮越來越重,最後陷入昏睡。
……
張拂衣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過去的。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見有放輕的腳步在床邊停了一停,自己蓋的被子被掖了掖,帶著一股子柴火和煙草混合的氣息。他想睜眼,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
然後張拂衣就浮在了半夢半醒之間。
他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音,像是隔著幾層棉被傳進來的。
有人在說話。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聲音壓得很低,但說得急。
張拂衣聽不清內容,隻覺得那些音節像水裡的石子,一顆一顆往他耳朵裡滾。偶爾有個聲音拔高一點,又被另一個聲音按下去,像按一隻撲騰的雞仔。
“——不行,絕對不行。那地方過不去。”
“偵察排的老徐說了,三道封鎖線,一道比一道緊。”
“那就繞。”
“繞?往哪兒繞?兩邊都是懸崖,後麵……”
後麵的話被一陣風颳走了。
張拂衣的耳朵裡灌滿了風聲,帳篷的布簾被吹得啪啪響,有什麼東西倒了,咕嚕嚕滾出去,外頭有人喊了一聲,喊的什麼聽不真切,隻聽見尾音拖得老長。
過了許久,就是很多腳步聲。
不是齊整的操練,踢踢踏踏踩過去,有的重有的輕,有的快有的慢。
間或有人喊號子,一二,一二,喊著喊著就散了,變成喘氣聲和咳嗽聲。
張拂衣在昏沉裡有些無聊地想,這是在搬東西?
他聞到了鐵鏽的氣味,混著機油和汗,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焦苦,像是燒過什麼東西之後留下的。
這種氣味他很熟悉,幾百年前聞過,幾百年前也聞過,聞得他胃裡翻騰。
有人在吵架。
這回他聽清了,是兩個聲音,一個粗,一個細,隔著一道帳篷在吵。
吵著吵著,聲音又低下去,變成嘟嘟囔囔的抱怨,像一頭被按住的牛在哼哼。
張拂衣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隻可惜自己現在動不了,不然高低得去湊個熱鬧。
又有腳步聲走近,這回進到了帳內,小心翼翼的,走到他床邊停住。
一隻手落在他額頭上,涼的,帶著外頭的寒氣。那隻手停了一會兒,又挪開了,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這應該是醫療兵,張拂衣沒睜眼,憑藉感知,苦中作樂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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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聞到了李敢身上那股子青草和硝煙混在一起的氣味。
不知過去多久,外頭又熱鬧起來。
這回是開飯的動靜。
有人敲著什麼東西,噹噹當,噹噹當,敲得又急又脆。
然後是一陣騷動,腳步從四麵八方聚攏來,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張拂衣聽見有人喊“排好隊排好隊”,有人喊“別擠別擠”,嘻嘻哈哈地笑。
鍋碗瓢盆的動靜持續了很久。
張拂衣在昏沉裡想,這頓飯吃了多久?
他不知道。
時間在昏睡裡是黏的,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他隻知道聲音一直沒斷過,像一條河,一會兒湍急一會兒平緩,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從他耳朵邊上流過去,流過去,流過去。
就像那長沙礦山的日日夜夜,如果不是他十分清楚,那他或許真的以為自己又會陷入沉睡。
又有人在說話了。這回離得近,就在帳篷外頭,隔著一層布簾。聲音很熟悉,是周先生。
“……不能再拖了。敵人的包圍圈在收緊,最多三天,三天之後必須走。”
另一個聲音說:“可是傷員……”
“能帶的帶,不能帶的……”一人頓了一下,“就地安置。”
久到張拂衣以為他們走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回低得幾乎聽不見:“那……那安置在哪兒?得找個穩妥的地方。”
“三連的老鄉,有一戶姓崔的,我讓劉強去聯絡了。他家在山裡頭,隱蔽,外人進不去。”
“可靠嗎?”
“可不可靠,都得試試。”那人頓了頓,“咱們不能把弟兄扔在路上等死。”
“不行,我要帶著他,這小兄弟救了咱們一個排的命,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
“好!那你自己負責!”
那個聲音沒再說話。
張拂衣聽見腳步聲走遠了,一個,兩個,三個,漸漸聽不見了。
他又沉下去一點,其實張拂衣倒不在意,畢竟就算把他安置在老鄉家裡,她又不是沒長腿,還是能跟上的……
歌聲,很遠很輕,像從山的另一邊飄過來,一些零零碎碎的音節,在他耳朵邊上打著轉。
“……紅旗……飄……軍號……響……”
然後是一陣咳嗽。
張拂衣知道那不是嗆著了,不過他聽得出來,應該是肺裡出了問題,現下,可不好治啊…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想睜開眼,眼皮還是沉。他想擡手,手指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又沉下去一點。
這回聽見的是風。
吹得帳篷嘩嘩響,吹得布簾直響張拂衣在昏沉裡想,這是要變天了。
果然,沒過多久,他聽見了雨聲。
一開始是稀稀拉拉的,劈裡啪啦,劈裡啪啦,打在帳篷上,像撒豆子。
後來密了,急了,嘩嘩嘩嘩嘩嘩,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風夾著雨,雨裹著風,吹得整個帳篷都在抖,抖得像一片樹葉。
張拂衣又一個人浮在昏沉裡。
雨聲一直沒停。
嘩嘩嘩,下得天地都成了一片,分不清是天上還是地下。
張拂衣聽著這雨聲,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幾百年前的家,想起了那時還在張家的小孩,站在雪裡固執地看著他。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又不動了,意識又往下沉,隻有黑暗。
無邊安靜的……溫暖的黑暗。
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麵,像裹一個孩子。
……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夕陽從帳篷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被子上,紅彤彤的,暖烘烘的。
外頭有人在操練,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喊得整齊有力。有人在唱歌,唱的還是昨天那首,這回他聽清了——
“紅旗飄飄,軍號響響,紅軍戰士,打勝仗……”
張拂衣聽著這歌,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隻有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腦海裡傳來係統的聲音——
【宿主,您醒了。身體狀況如何?】
張拂衣沒理它。
【宿主,關於昨天的警告,係統建議您重新考慮——】
“閉嘴。”張拂衣在心裡回懟。
係統沉默了。
張拂衣靠著床頭,看著那一道夕陽,慢慢收了笑。
他聽見外頭的歌聲還在唱,唱得越來越響,越來越齊,唱得整個營地都在跟著唱。
聽著聽著,忽然想起那個聲音,那個說“再難也得走下去”的聲音。
他垂下眼睫,嘴角又彎了一下。
這回彎得深了一點,沒有打擾任何人,注視著天邊的紅色徹底消失。
晚上…
張拂衣這一睡在其他人看來就是一整天,透過帳篷簾布的縫隙,能看見星星點點,時不時還能聽到巡邏的哨聲。
帳外隱隱傳來人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明顯。
或許是為了不驚動正在睡覺的張拂衣,帳外的人聲音明顯壓的很低,但以張拂衣的能力,聽到還是很容易。
“裡麵這位小同誌今天怎麼樣?”那人聲音平和,帶著一絲沙啞,帶著點不易被察覺的疲憊。
但是聽到這句話,在外麵站崗的小戰士明顯非常激動,“這位同誌今天睡了一整天,現在不清楚。”
話畢,小戰士剛要挑起布簾,就被周先生製止了,“欸,你去休息吧,我看看他。”
“萬一他要是……”
“沒事,他不會,這不是還有你嗎。”
那小戰士的臉紅了,站的更加闆正,“是。”
周先生挑起簾子,腳步很輕,走進屋內,卻並不是昏暗一片,屋內已經點起昏黃的油燈,他擡起頭,就跟靠在床頭的張拂衣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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