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潮長沙城的初冬,寒氣像是從青石闆縫裡鑽出來的,貼著人腳踝往上爬。
張拂衣換上了低調的長袍子,外麵加了件厚實的襖子,身形在街市上的人流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奇異地有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
臉上依舊隻有冷冰冰的表情,唯有一雙眼睛,琉璃鏡般映著這煙火人間。
他行走得極慢,近乎無聲。
街邊的喧囂是另一重世界,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糖油粑粑咯——熱乎的!”。
黃包車夫拉著客人,棉襖敞開,呼哧帶喘地跑過,車鈴叮噹作響。
茶館裡飄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夾雜著茶客們嗡嗡的議論。
煙火氣撲麵而來,濃烈嘈雜,帶著一種頑強向上的生命力。
張拂衣轉進一條稍寬的街道,人聲驟然鼎沸,帶著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浪。
一群青年學生圍聚在街心,簇擁著一個站在長凳上的短髮女生。
她穿著陰丹士林藍布學生裝,臉頰凍得通紅,眼神卻亮得灼人,聲音清越,穿透了市井的嘈雜,
“……姐妹們!纏足是鎖鏈,是囚禁我們的牢籠!我們生而為人,同頂一片天,憑什麼隻能圍著竈台轉?
憑什麼不能讀書明理?走出家門,為國家民族盡一份心力?我們要工作,要接受教育,要婚姻自主!”
“說得好!”
底下群情激奮,多是年輕學子,也有零星幾個穿著樸素,眼神卻充滿渴望的婦人把眼神投向這群勇敢的學生們,攥緊了衣角聽著。
有人高舉起手中油印的傳單,墨跡未乾,標題醒目:《醒世女鍾》。
“男女平等,破除封建!”
“還有!”另一個男生跳上凳子,接過話頭,聲音同樣激昂,“列強環伺,民不聊生!根源何在?德先生與賽先生早已指明瞭道路,唯有打破舊世界,才能建立新世界!所有人都應該聯合起來!”
“聯合起來!!”吼聲如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和一種對嶄新未來的狂信。
各式各樣的傳單在寒風中飛舞,從張拂衣視線裡飄過,下了一場五顏六色的雪。
一隻冰蝶,悄無聲息地從張拂衣寬大的袖口中滑出。
它晶瑩剔透,翅膀上流轉著細微的幽藍光華,彷彿凝結的極地寒魄。
蝴蝶輕盈地掠過人群上空,避開那些揮舞的手臂,最終落在一張飄落的傳單上,停駐了一瞬。
這便是近代風華嗎?
張拂衣停下腳步,哪怕是歷經無數世界的自己也會有那麼一刻,想不顧一切投身於這場大火,成為這場戰爭的燃料。
有一瞬間,想去他的九門,去他的汪家,有什麼能比這萬萬人的生命更重要?
不過幾個呼吸,張拂衣冷靜下來,哪怕他再想參與,也必須認清,這個世界的基本盤是圍繞著盜墓展開的,至少要等到九門大局穩定,不會造成法則崩潰。
才能再去做那隻歷史的蝴蝶。
如果真讓汪家掌握了青銅門,那這個世界就不復存在了,他可不想張啟靈之後身為一族之長,還要當苦力守門。
張拂衣的目光並未在激昂的學生身上過多停留。
他地站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那冰蝶傳遞迴來的資訊流,是滾燙的憤怒,盲目的希望,對新世界的憧憬,以及深埋的迷茫。
他眼底掠過一絲淡到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旋即又恢復了亙古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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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片沸騰的漩渦,重新匯入市井的洪流。
冰蝶翩然飛回,沒入他袖中。
穿過幾條喧鬧的街巷,周遭漸漸安靜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這裡的房屋明顯比主街低矮破舊。
張拂衣的腳步停在一家鋪麵前。
門臉狹窄,招牌黑底金字,早已褪色斑駁,勉強能辨出三個字:積古齋。
是家不起眼的當鋪。
他的目光並未落在招牌上,而是投向門框右側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鑲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青灰色方磚。
磚麵上,用極其古老、近乎失傳的陰刻技法,淺淺地雕著一個麒麟獸首。
獸目圓睜,獠牙微露,形態猙獰古樸,線條簡練得近乎抽象。
獸首的右耳下方,有隨意交叉的三道劃痕。
張家發丘指發力順序留下的記號,發丘指外家雖然學不會,但是基本的的發力順序,張家人都看得懂。
張拂衣推開了木門,發出吱呀的響聲。
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灰塵和時間沉澱的味道。
光線昏暗,高到人肩膀的櫃檯上,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影,正埋首在一堆賬簿和零碎物件裡。
聽到門響,櫃檯後的人擡起了頭。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棉布長衫,麵相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到,唯有一雙眼睛,映不出什麼情緒。
他手裡拿著一塊軟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青銅小鼎。
“當死當?”
掌櫃的聲音平平,沒什麼起伏,目光落在張拂衣的身上,也並無驚訝,彷彿見怪不怪。
張拂衣走到櫃檯前,並未回答當物的問題。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右手,把手放在落滿灰塵的櫃檯上,擡頭用嘴無聲的唸了自己的名字。
掌櫃擦拭銅鼎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秒,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緩慢而均勻的節奏。
他放下銅鼎,不可控的浮現一點喜悅,微微頷首,無聲地確認了身份。
“張海文。”他報上自己的名字,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長沙城‘守箭人。”
“外麵風大,”張海文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門口,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弄了兩顆珠子,發出清脆的“嗒”聲,
“新潮湧動,泥沙俱下。有些浪頭。”他指的是街上的學潮。
張拂衣不置可否,目光掃過店內。
角落裡堆著些破舊的傢具和褪色的字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一對成色黯淡的銀鐲子,低聲哀求著多當幾個錢。
注意到還有其他人,張拂衣等對方先應付好客人。
張海文語氣平淡地報了個正常的價位,老婦人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點了頭。
算盤珠劈啪作響,敲打出冰冷的人間悲歡。
這些,纔是亂世最真實沉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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