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拒絕那是一團銀白的金屬球，上麵還有一絲沒來得及乾涸的血液。
血液沿著球體的弧線緩緩淌下，在煤油燈的光暈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張拂衣垂下眼，用胳膊上的布料將血跡擦凈，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擦完後，那金屬球又恢復了冰冷的銀白，被他托在掌心裡，再次遞向對麵的人。
隔著那張簡樸的木桌，那人坐著，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小球上，片刻後又擡起來，看著張拂衣。
“拂衣同誌，”他開口，聲音低沉，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要相信群眾的力量，你也要相信我啊。”
張拂衣沒有說話，手依然伸著。
那人搖了搖頭，擡起手，手掌朝外，輕輕往前推了推，將那遞到麵前的東西連同張拂衣的手一併擋了回去。
“你的好意，我替全體人民心領了。”他說，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勸慰，
“但這條道路，終歸坎坷且漫長，沒有任何捷徑的餘地。更何況，如果我用了，又何嘗對得起在前線流血拚命的戰士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銀白的金屬球上，又移開。
“我更不希望，我的輕鬆，是靠著其他人的犧牲來獲得的。”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這和那些剝削人的地主沒有區別，更何況這東西跟你關係匪淺吧……”
他說著，視線落在張拂衣的手上。
那隻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著。
方纔靠近的時候，他留意到了——張拂衣的胸口，自始至終都是平坦的。
以那個圓球的大小，不可能藏得住。
而此刻那球上的血跡，恰恰證實了這一點。是從胸口取出來的，不過為什麼胸口那片衣服沒有任何血汙和破損，他就不清楚其中奧妙了。
張拂衣將手收了回去，那銀白的球仍攥在掌心。
他低著頭站了片刻，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另一隻手伸進衣襟裡，掏出一疊符籙來，黃紙硃砂，疊得整整齊齊。
他將那疊符籙放在桌邊，擺正。
“那您收下這個吧。”張拂衣擡頭正色道，“這些對我沒有影響，如果東瀛用下三濫的招數，也可以防備一下。”
那人看著那疊符籙，點了點頭。
“好。”
他伸手將那疊符籙拿起來，理了理，又從桌旁找出一個鐵皮盒子，揭開蓋子，將符籙平平整整地放進去，蓋上蓋子，又用手指按了按盒沿。
“過會我給其他人分了。”
張拂衣這才鬆了口氣。他又看了那人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說了句：“您多保重，我走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子不快，但也沒有停頓。
手已經垂在身側，那銀白的金屬球被他收進了袖口裡，貼著腕子，冰冷的溫度傳來，張拂衣下意識縮緊了指尖。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聲音。
“拂衣先生。”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身後安靜了片刻，然後那低沉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纔更緩，更沉。
“活著回來。”
張拂衣聽見這四個字落進夜裡。
“等天下太平了，如果你願意講，我會聽。”
張拂衣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的人。
夜色從敞開的門灌進來，涼得有些清冽。他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擡腳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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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
院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棗樹枝葉的窸窣聲。
張拂衣在院中站了片刻，擡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不見星月。
他擡步朝院門走去。
袖中那團銀白的金屬球貼著麵板，已經帶了體溫。他想起方纔那人說話時的眼神，想起那句活著回來。
院門輕輕開了，又輕輕合上。
夜色裡，腳步聲漸漸遠了。
三天後，奉天。
這裡淪陷過後，就變成了東瀛人聚集的地方。
東瀛商會的招牌掛在一條熱鬧的街道上，黑底金字，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莊重。
門口站著兩個穿和服的年輕人，腰裡別著短刀，目光警惕地打量著來往的行人。
巷子對麵的茶樓裡，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茶杯，眼睛卻一直盯著那扇門。
“來了。”坐在他對麵的年輕人低聲說。
張念擡眼看去，隻見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從巷口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手裡還提著一包點心。
那人走到商會門口，朝兩個守衛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守衛便讓開了路。
“這人誰啊？”年輕人問。
“不知道。”張念皺著眉，“這幾天沒見過。”
他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門裡，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那人的步態身形，甚至那人提著點心的姿勢，都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見過，又像是沒見過。
“盯著點。”他低聲說，“等那人出來，查查他的底。”
可那人沒出來。
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天色漸漸暗下來，商會裡的人進進出出，唯獨那個灰布長衫的人，再也沒有露麵。
“怪了。”年輕人嘀咕著，“難道後門走了？”
張念沒說話，隻是把手裡的茶杯攥得緊了些。
第三天夜裡，張念帶著三個兄弟摸進了商會後院。
他們的任務是潛伏，不是動手。
可上頭突然來了新指令，說商會裡最近會有大人物來，讓他們摸清那大人物的行蹤和護衛情況，有條件擊殺對方。
張念添了下嘴皮，眼神冷厲。
後院裡靜悄悄的，隻有一間屋子裡亮著燈。張念打了個手勢，三個人分散開，各自找好位置，他自己則摸到那間屋子的窗下。
也幸好他們三個全是張家的特殊出身，不然被發現的幾率太大了。
窗戶虛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
“……明天下午到，從南邊來的，坐專列。”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幾個人？”另一個聲音問。
“明麵上是八個，暗地裡還有二十多個，都是好手。”
張念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這時，一隻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張念渾身一僵，反手就往腰間摸去。
可那隻手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同時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別出聲。”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張念。”
張念放棄掙紮，張拂衣鬆手，他轉過頭，不過張拂衣依舊沒鬆手。
張念借著屋裡透出來的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那個灰布長衫，相貌極其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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