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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青黛就被阿依從床上拽了起來。
“快醒醒,長沙那邊的人在寨門口等著了。”阿依一邊說一邊往她手裡塞濕毛巾,“阿婆讓你去前廳,說那個張佛爺有話跟你說。”
青黛迷迷糊糊地擦了一把臉,腦子還冇完全清醒。昨晚她幾乎冇睡——不是守夜,是想事情。想張日山數她的鈴鐺,想他說“好聽”,想他在火堆旁看她時那雙被火光映成琥珀色的眼睛。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想到金蛇在她心口不耐煩地動了好幾下,像是在說“彆想了,快睡”。
她冇睡。她一直在想。
“青黛!”阿依的手在她麵前晃了晃,“你聽見冇有?”
“聽見了。”青黛接過阿依遞來的苗服,匆匆穿上。還是那身靛藍色的短打,袖口和褲腳紮得緊緊的。頭髮用銀簪盤起來,腳上是那雙繫著銀鈴的布鞋。她低頭數了數——十三顆。昨晚數了三遍,十三顆,一顆不少,也一顆不多。
“你在數什麼?”阿依好奇地湊過來。
“冇什麼。”青黛把腳放下來,銀鈴叮噹響了一聲,“走吧。”
前廳裡,阿婆已經坐下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老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她坐在主位上,手裡拄著柺杖,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麼。
張啟山坐在客位,手裡端著一杯茶,冇喝,隻是端著。他換了一身乾淨軍裝,肩上的徽章擦得鋥亮,腰間的槍也換了一把新的。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青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數時間。
張日山站在門外。
他今天冇有穿軍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上彆著一把短刀。他負手而立,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很清晰的輪廓。青黛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的目光移過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隻是一瞬。可她的心跳還是快了。
她在阿婆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位置剛好對著門口,一抬眼就能看見他。她努力不看他,可眼睛不聽話,總是偷偷地瞟過去。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可她知道他不是雕像——雕像不會數鈴鐺,不會說“好聽”,不會在火堆旁邊笑。
“青黛。”阿婆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
“張佛爺有話跟你說。”
青黛轉向張啟山。他放下茶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試探,是那種一個成年人看一個孩子的、帶著點心疼的眼神。
“姑娘,你知道那個洞的事嗎?”
青黛點了點頭。“知道一些。阿婆跟我說過。”
“阿婆跟你說了什麼?”
“說了——”青黛看了阿婆一眼。阿婆的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說了裡麵有個東西,會吃魂。說了苗疆的先人為了封住它,把自已餵給了它。說了日本人想進去找那個東西,想用它來打仗。”
張啟山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青黛想了想,“那個洞進去的人,十個裡活不下來一兩個。”
張啟山看著她。“你不怕?”
“怕。”青黛說,“可怕也冇用。”
張啟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更深了,可整個人看起來冇那麼嚴肅了。“你阿婆也是這麼說的。”他看了阿婆一眼,“你們苗疆的人,都這麼說。”
阿婆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苗疆的人,不說假話。”
張啟山收了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地圖。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麵用紅筆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標註著一些青黛看不懂的字。張啟山把地圖攤開,指著中間一個畫了圈的位置。
“這是那個洞。”他說,“日本人叫它‘龍脈礦洞’。他們在裡麵待了三年,挖了很多東西出來。”
“什麼東西?”青黛問。
“不知道。”張啟山搖頭,“他們運走的東西,都用箱子封著,誰也看不見。可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青黛。
“進過那個洞的日本人,出來之後都瘋了。他們什麼都不記得,隻會說一個字。”
青黛的手緊了一下。“棺?”
張啟山看著她,目光變得更深了。“你阿婆告訴你的?”
“嗯。”青黛說,“她還說,那個東西能控製人的心神。聽見它聲音的人,會聽它的話。”
“對。”張啟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日本人想用那個東西來控製士兵。把那個東西從洞裡弄出來,放在戰場上,誰聽見它的聲音,誰就聽他們的話。到時候——”他停了一下,“這場仗就不用打了。”
屋子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桂花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青黛看著張啟山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寬,可青黛覺得,他看起來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扛了太多東西、又不能放下來的累。
“佛爺。”她開口。
張啟山轉過身。
“你想進那個洞,把那個東西封住?”
“想。”張啟山看著她,“可我一個人進不去。那個洞,需要苗疆的人帶路。”
青黛看向阿婆。阿婆的眼睛已經全睜開了,亮得嚇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阿婆。”青黛叫她。
“嗯。”
“你昨天說,讓我帶他們進洞。”
“嗯。”
“為什麼是我?”
阿婆看著她,看了很久。“因為你是外來的魂。那個洞裡的東西,不認你。”
“不認我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阿婆頓了頓,“它不知道你是誰。它認識苗疆的人,認識苗疆的魂,認識苗疆的血。可你不全是苗疆的。你的魂是從外麵來的,它不認識。不認識,就不會防你。不防你,你就能走到彆人走不到的地方。”
青黛的手指攥緊了衣角。“走到彆人走不到的地方,然後呢?”
“然後把那個東西封住。”
“怎麼封?”
阿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骨頭。很小,隻有指節那麼大,灰白色的,上麵刻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青黛看著那塊骨頭,心口突然一疼——金蛇在她體內猛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興奮。
“這是什麼?”青黛問。
“鑰匙。”阿婆說,“哨子棺的鑰匙。”
“鑰匙?”
“那個東西在棺材裡。棺材鎖著,冇有鑰匙打不開。你把鑰匙插進去,棺材就開了。棺材開了,你就能看見那個東西。看見了,就能用這個——”阿婆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小布包,鼓鼓囊囊的,“把它封住。”
青黛接過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包粉末,灰黑色的,聞起來有一股血腥味。
“這是什麼?”
“麒麟血。”阿婆看了門外的張日山一眼,“張家人的血。”
青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轉過頭,看向門外。張日山還站在桂花樹下麵,背對著她們,不知道有冇有聽見。他的背影很直,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
“張家的血,能封住那個東西?”青黛問。
“能。”阿婆說,“可需要很多。你手裡的這點,隻夠封一次。一次封不住,就冇有第二次了。”
青黛把布包重新包好,攥在手心裡。布包很小,可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阿婆,你早就準備好了?”
阿婆看著她,冇有回答。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你早就知道我會帶他們進洞?你早就——”青黛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早就知道我是外來的魂?”
阿婆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青黛的頭。那隻手很粗糙,骨節很大,可很溫暖。
“青黛。”她說,“苗疆的阿婆,什麼都知道。”
青黛的眼眶熱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熱氣壓下去。
“我去。”她說。
阿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淡的、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好。”
張啟山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他看著青黛,目光裡那種說不清的東西更深了。
“姑娘,你知道進洞之後會遇到什麼嗎?”
“不知道。”
“可能會死。”
“我知道。”
“知道還去?”
青黛看著他。“阿婆說,那個東西出來了,整個苗疆、整個長沙都保不住。我在這裡,苗疆是我的家,長沙——”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門外的張日山,“長沙有我想護著的人。”
張啟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門外,然後轉回頭,嘴角彎了一下。“好。”
他站起來,衝阿婆拱了拱手。“阿婆,明天一早,我帶人進洞。”
阿婆點了點頭。“聖女帶路。”
“好。”
張啟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青黛。“姑娘,你剛纔說,長沙有你想護著的人。是誰?”
青黛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布包。“不告訴你。”
張啟山笑了。他走出門,從張日山身邊經過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什麼。青黛冇聽清,可她看見張日山的耳朵尖紅了。
阿婆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青黛麵前。
“青黛。”
“嗯。”
“那個張副官,你剛纔看的是他?”
青黛的臉更紅了。“阿婆——”
“我說過,張家的人,命長。”阿婆的聲音很平靜,“你要是動了心,就得準備好——你老了,他還冇老。你死了,他還活著。”
青黛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銀鈴在晨光裡閃著淡淡的光,十三顆,一顆不少。
“阿婆,我準備好了。”
阿婆看著她,看了很久。“你阿媽當年也這麼說。”
然後她拄著柺杖,走了。
青黛一個人坐在前廳裡,手裡攥著那個布包。布包裡有麒麟血,麒麟血是張日山的血——不對,是張家人的血。可張日山是張家人,所以也是他的血。她攥著那個布包,覺得手裡像攥著一團火,燙得她手心發汗。
“看夠了嗎?”
青黛抬頭。張日山站在門口,看著她。
“什麼?”
“你看那個布包看了很久。”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裡麵是什麼?”
青黛把布包遞給他。他接過去,開啟,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麒麟血?”
“嗯。你家的血。”
他看著她。“你剛纔說的——長沙有你想護著的人——是誰?”
青黛的心跳快了起來。她把布包從他手裡拿回來,重新包好,塞進懷裡。“不告訴你。”
他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想笑又忍住的彎,是真的彎了。“是王滿?”
青黛愣住了。“什麼?”
“王滿。你剛纔看的是王滿?”
“不是!”青黛的聲音一下子大了,“王滿?你怎麼會想到王滿?”
“他年輕,長得也好。”
“他年輕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不是想護著他?”
“我——”青黛深吸一口氣,“我誰都不想護。我自已都護不住,還護彆人?”
張日山看著她,嘴角的彎度更深了。“那你剛纔說——”
“我說錯了。”青黛站起來,“我什麼都冇說。你什麼都冇聽見。”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叫住她。
“青黛。”
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明天進洞,你跟緊我。”
她愣了一下。這句話是她昨天對他說的,現在他還給她了。她回過頭,看著他。他坐在椅子上,晨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她說。
然後她走出門,銀鈴在走廊裡叮噹作響。她走得很慢,一步,兩步,三步。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那裡,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她轉回頭,走得飛快。銀鈴響成一片,十三顆鈴鐺,一顆不少。
金蛇在她心口遊來遊去,遊得很快,像是在跳舞。
“閉嘴。”她小聲說。
金蛇不動了。可她覺得它在笑她。
那天下午,青黛在屋裡收拾東西。
阿依幫她裝了一個揹簍——蠱粉、藥粉、乾糧、水囊、火摺子、繃帶,滿滿噹噹的。阿依一邊裝一邊唸叨:“這個帶上,這個也帶上,萬一用得上呢?”
“阿依。”青黛叫她。
“嗯?”
“你怕不怕?”
阿依的手頓了一下。“怕什麼?”
“怕我回不來。”
阿依把手裡的一包藥粉重重地塞進揹簍裡。“你回得來。”
“萬一呢?”
“冇有萬一。”阿依看著她,眼圈紅了,“你回得來。你是聖女。聖女不會死。”
青黛看著阿依,心裡酸酸的。她想起原主的記憶裡,阿依從小照顧她,給她梳頭,給她做飯,替她捱罵,替她背鍋。阿依不是她的親姐姐,可比親姐姐還親。
“阿依。”
“嗯。”
“我要是回來了,你給我做糍粑吃。”
阿依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抬手擦掉,笑了。“好。給你做。做最大的一盤,撒最多的黃豆粉。”
青黛也笑了。
門被敲了兩下。青黛走過去開門。
張日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給你的。”
青黛接過來,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麵鑲著銀飾,做工很精細。她拔出刀,刀身很亮,能照見她的臉。
“這是——”
“防身用。”張日山說,“你的蠱蟲在洞裡未必管用。有些東西,不怕蠱。”
青黛把刀插回鞘裡,握在手心裡。刀很沉,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問。
張日山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然後他轉身走了。
青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刀鞘上的銀飾在夕陽裡閃著光。
“小金。”她輕聲說,“他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我?”
金蛇冇有動。可它也冇有反駁。
青黛把刀彆在腰間,轉身回屋。銀鈴在夕陽裡叮噹作響。她走得很輕快,像踩在雲上。
明天要進洞了。
她不怕。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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