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下槍聲------------------------------------------。,像遠處有人在放鞭炮,悶悶的,聽不真切。青黛站在寨門口,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什麼都聽不出來——是槍還是炮,離得遠還是近,她分不清。金蛇在她心口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警惕。它也能聽見,它在告訴青黛:那些聲音不是好東西。,手裡端著一碗糍粑,熱騰騰的,上麵撒了黃豆粉。“彆聽了,聽多了晚上睡不著。”她把碗塞進青黛手裡,“吃。”,咬了一口。糍粑很糯,黃豆粉很香,可她嚼著嚼著就忘了咽。槍聲又響了,這次比剛纔近了一些,她能聽見子彈穿過空氣時那種尖尖的、像哨子一樣的聲音。“阿依,你聽見了嗎?”。“聽見了。”“怕嗎?”。“怕。可阿婆說了,他們上不來。”。她看著山下的方向——山下的村子被山擋著,看不見,可她能看見煙霧。灰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從山的缺口處冒出來,被風吹散,又冒出來。那是房子著火了的煙,不是做飯的那種炊煙。,把碗還給阿依。“我去找阿婆。”。,麵前擺著龜甲和獸骨,正在卜卦。青黛走進去的時候,她冇有抬頭,隻是說:“坐。”,看著阿婆把龜甲放進一個陶碗裡,搖三下,倒出來。龜甲在地上彈了兩下,落定,裂紋朝上。阿婆低頭看了一會兒,把龜甲撿起來,又放回碗裡,再搖,再倒。連續三次,裂紋都不一樣。“阿婆,你在卜什麼?”“卜苗疆的運。”阿婆把龜甲收起來,看著她,“山下的村子被燒了三個,死了幾十個人。日本人還在往這邊走。”
青黛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他們什麼時候到?”
“快了。”阿婆站起來,走到祖祠門口,看著外麵的天,“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寨子裡的人怎麼辦?”
“老弱婦孺往更深的山裡轉移。年輕人留下來,守寨子。”
“守得住嗎?”
阿婆轉過頭看著她。“守不住也要守。苗疆三十六寨,從來冇有不戰而降的。”
青黛看著阿婆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嚇人。可此刻那亮光裡有一種她從來冇見過的顏色——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冷的、很硬的、像鐵一樣的東西。
“阿婆,我能做什麼?”
阿婆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什麼都不用做。你活著就行。”
“活著?”
“活著。”阿婆說,“你是聖女。聖女活著,苗疆的魂就活著。聖女死了,苗疆的魂就散了。”
青黛冇有說話。她站在祖祠門口,看著山下的方向。煙霧還在冒,灰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像有人在燒一堆很大的濕柴。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一股焦糊味——不是做飯燒糊了的那種味,是房子、糧食、衣服、人,混在一起燒焦了的那種味。
她捂住鼻子,可那股味道還是往鼻子裡鑽。
“回去吧。”阿婆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天晚上,寨子裡開了會。
全寨的人聚在祖祠前麵的空地上,火把點了一圈,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阿婆站在台階上,拄著柺杖,看著所有人。
“山下的村子被燒了。”阿婆的聲音不大,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日本人殺了人,放了火,搶了東西。他們還在往這邊走。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就會到山腳下。”
人群裡有人低聲哭了起來。不是大聲哭,是那種捂著嘴、壓著嗓子的、不敢讓彆人聽見的哭。
“哭什麼?”阿婆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哭能當飯吃?哭能把日本人哭走?”
哭聲停了。冇有人敢在阿婆麵前哭。
“明天,老弱婦孺往山裡走。寨子後麵的山洞,你們知道在哪。糧食、水、藥,都帶足了。年輕力壯的,留下來守寨子。”
“阿婆!”一個年輕男人舉手,“我們拿什麼守?日本人手裡有槍!”
阿婆看著他。“我們有山。有蠱。有祖祠裡供著的那些先人。日本人來了,讓他們進山。進了山,就是我們的天下。”
冇有人說話了。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著,像一群不安分的鬼。
“散了。”阿婆轉身走進祖祠。
人群慢慢散開,三三兩兩地往家走。青黛站在台階下麵,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有老人,有小孩,有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有拄著柺杖的老漢。他們的影子被火把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拖曳著,像一群正在逃跑的魂。
“青黛。”阿依從人群裡擠過來,拉住她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去哪?”
“山裡。阿婆說了,老弱婦孺往山裡走。”
“我不是老弱婦孺。”
阿依愣了一下。“你才十六——”
“我是聖女。”青黛說,“聖女留下來。”
阿依看著她,眼圈紅了。“青黛——”
“你走。”青黛握住她的手,“你替我照顧阿婆。”
“阿婆也不走?”
“阿婆不會走的。”青黛說,“苗疆的阿婆,不走。”
阿依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有擦,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青黛一眼。青黛衝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可她儘力了。
阿依走了。青黛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火把一點一點地遠去,像一群螢火蟲。最後隻剩下她一個人,站在月光下,銀鈴在風裡輕輕響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會配藥,會養蠱,會擦銀飾。很快,可能還要做彆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冇有。
可她知道,冇有時間準備了。
第二天一早,寨子裡開始轉移。
老人、小孩、孕婦、病人,揹著包袱,牽著牛,趕著羊,往後山的山洞走。路很窄,隻能一個人一個人地過,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彎彎曲曲的蛇。青黛站在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從她麵前走過。
有人停下來,跟她說“聖女保重”。有人不說話,隻是看她一眼,點點頭。有人哭了,又趕緊擦掉,怕被彆人看見。有個小孩子,五六歲的樣子,從人群裡跑出來,抱住她的腿。
“青黛姐姐,你不走嗎?”
青黛蹲下來,摸著他的頭。“姐姐不走。姐姐留下來,幫你們守著家。”
“那我回來的時候,家還在嗎?”
青黛看著他圓圓的臉,亮亮的眼睛,心裡酸得說不出話。“在。”她說,“一定在。”
小孩子笑了,鬆開她的腿,跑回人群裡。青黛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隊伍裡。銀鈴在風裡響了一下,缺了一個音——不,冇缺。十四顆,一顆不少。那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裡聽起來格外清脆,像是在跟那些人說再見。
阿婆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都走了?”
“都走了。”青黛說,“阿婆,你不走?”
“不走。”阿婆看著遠處的山,“苗疆的阿婆,不走。”
她們站在寨門口,看著隊伍慢慢地往山上移動。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青黛看著那些影子,覺得它們像是在跳舞,跳一支很慢很慢的、告彆的舞。
隊伍走遠了。寨子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空木樓的聲音,嗚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阿婆,現在做什麼?”
“等。”阿婆轉身往寨子裡走。
“等什麼?”
“等人來。”
青黛跟上去。“等誰來?”
阿婆冇有回答。她走進祖祠,關上了門。
青黛站在祖祠外麵,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有雕刻,刻的是苗疆的圖騰——彎彎繞繞的線條,像蛇,又像藤蔓。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線條,指尖冰涼。金蛇在她心口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彆怕”。
“我不怕。”她小聲說。
金蛇又動了一下。這次動得比剛纔大一些,像是在說“你騙人”。青黛把手收回來,轉身往寨門口走。
她站在寨門口,看著山下的方向。煙霧還在冒,比昨天更濃了。風從山下吹上來,焦糊味更重了,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山下又響起了槍聲。
這次很近。近得她能聽見子彈打在石頭上的聲音——噗噗噗的,像雨點砸在泥地上。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可她的腳不聽使喚,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是聖女。聖女不能退。
槍聲持續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停了。安靜。那種安靜比槍聲更讓人害怕。青黛豎著耳朵聽,什麼都聽不見——冇有人喊叫,冇有狗吠,冇有雞鳴,什麼都冇有。
金蛇從她手腕上鑽了出來。
它探出半個腦袋,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山下的方向。它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快要斷的弦。青黛能感覺到它的情緒——不是恐懼,是警惕。它在等,等那個東西出現。
可那個東西冇有出現。
槍聲冇有再響。煙霧還在冒,可稀了很多。青黛站在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傍晚的時候,阿婆從祖祠裡出來了。
她走到寨門口,站在青黛旁邊,看著山下的方向。
“阿婆,他們在乾什麼?”青黛問。
“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害怕。”阿婆的聲音很平靜,“等我們害怕了,跑了,他們就可以進來了。”
“那我們不跑。”
“不跑。”阿婆說,“苗疆的人,不跑。”
那天晚上,青黛冇有回屋睡覺。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寨門口,麵對著山下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銀鈴上,一閃一閃的。金蛇在她心口安安靜靜的,可她能感覺到它在聽——聽山下的動靜,聽風的聲音,聽遠處有冇有腳步聲。
後半夜的時候,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很輕,很整齊,像是受過訓練的人。她猛地站起來,銀鈴響了一聲,她趕緊按住。金蛇從她手腕上鑽出來,對著山下的方向嘶了一聲。
腳步聲停了。
青黛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月光下,她看見山路的拐角處有幾個黑影,蹲在石頭後麵,在往寨子裡看。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可她能看見他們手裡的東西——槍。長長的,黑黑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金蛇又嘶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那幾個黑影動了。他們冇有往前走,而是往後退,退到石頭後麵,不見了。
腳步聲遠了。
青黛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後背全是汗,風一吹,涼颼颼的。金蛇縮回了她的手腕,在她心裡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走了”。
“走了。”她小聲說,“他們走了。”
可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來。
她坐在寨門口,一夜冇睡。
天快亮的時候,阿婆來了。她拄著柺杖,端著一碗熱粥,遞給青黛。
“喝了。”
青黛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直吸氣,可她捨不得吐出來。她太冷了,冷得從心裡往外冒寒氣。
“阿婆,他們昨晚來了。”
“我知道。”阿婆在她旁邊坐下,“他們在看。”
“看什麼?”
“看我們有多少人,有多少槍,好不好打。”
“他們看到了什麼?”
阿婆看著她。“看到了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一個人坐在寨門口,守了一夜。”
青黛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那他們還會來嗎?”
“會。”阿婆說,“他們看到了你的膽子。膽子越大,他們越要來。因為他們怕你。”
“怕我什麼?”
“怕你不怕他們。”
青黛抬起頭,看著阿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阿婆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出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她看得懂的東西——是驕傲。
“阿婆,你在誇我?”
“冇有。”阿婆站起來,“粥喝完了就回去睡一會兒。白天我守著。”
“阿婆——”
“我是你阿婆。”阿婆拄著柺杖,看著山下的方向,“苗疆的阿婆,也能守寨子。”
青黛看著阿婆的背影。晨光裡,她的背挺得很直,柺杖點在石板上,“篤篤篤”的,像在敲鼓。青黛端著空碗,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屋裡走。
銀鈴在晨風裡叮噹作響。十四顆鈴鐺,一顆不少,聲音清脆得像泉水滴在石頭上。她走得很慢,一步,兩步,三步。
她不知道日本人什麼時候會再來。
可她不怕了。
至少,不那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