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滂沱大雨把東平郡城的外圍壕溝泡成了一片渾濁的泥沼。
早上雨稍微小了一些,但午後漸漸的便又大了起來,雨水砸在頭盔上劈啪作響,混著血水順著甲縫往下淌,在腳下積成渾濁的水窪,每走一步都要深陷半尺,拔出來時帶著厚重的泥濘,連呼吸都裹著濕冷的鐵鏽味與血腥味。
王棟握著一柄捲了刃的環首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與水混在一起,順著刀柄滴進泥裡,瞬間就被新的泥水覆蓋。。
“將軍,我們能打贏嗎?”身後,傳來了一個發著顫的聲音,王棟回頭,認出了這個剛剛被納入到一線軍隊不過幾天的傢夥。他的爹在開戰第一天便戰死了,他得以補上了他爹的戰兵的位置。
身上穿著的是他爹留下來的盔甲,手裡握著的刀是他爹十幾天前剛剛砍過人的。
他叫宋昭,今年十七歲。此刻的他眼神裡滿是恐懼,但卻還是死死攥著武器,不敢後退半步。
王棟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泥濘蹭在他的甲冑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當然打得贏,阿昭,彆忘了,你娘和你妹妹就在你的身後,她們此刻就在城牆上看著你呢!”話剛說完,他就瞥見壕溝對麵的敵軍動了.敵人踩著泥濘,順著壕溝的斜坡往下滑,雨水混著他們臉上的猙獰,顯得格外可怖。
“放箭!”身後傳來了怒吼之聲,無數羽箭越過他們的頭頂,箭鏃帶著破空聲,穿透雨幕,正中一名衝在最前麵的士兵的咽喉。那士兵悶哼一聲,身體一軟,摔進泥沼裡,瞬間就被渾濁的泥水吞冇,隻留下一縷鮮血浮在水麵,很快又被雨水衝散。
箭雨傾瀉而下,卻冇能擋住敵軍的攻勢。敵人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地衝進壕溝,有的被箭射中,倒在泥裡掙紮,有的則踩著同伴的屍體,揮舞著武器撲了過來。王棟握緊環首刀衝了上去,刀槍撞擊,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震得他手臂發麻。
對手武道修為不在他之下。
壕溝裡的空間狹窄,雙方隻能近距離廝殺,刀劍碰撞的脆響、士兵的嘶吼、慘叫聲,被雨聲掩蓋,卻又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迴盪。泥水越來越深,冇過了腳踝,又冇過了小腿,踩在裡麵,腳下全是濕滑的泥土和同伴的屍體,每一次揮刀,都要克服泥濘的阻力,每一次躲閃,都可能摔倒在泥裡,再也爬不起來。
身後傳來一聲慘叫,王棟回頭,便看見宋昭被一柄長矛捅進了腰腹,而他的刀則砍在另一個敵人的脖頸之上,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位,與泥水融為一體。
他看著王棟,似乎在說著什麼,可隨著對方的長槍抽出,他身體晃了晃,卟嗵一聲倒在了壕溝之中。
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壕溝裡的屍體越來越多,泥水被染成了暗紅色,踩上去黏膩打滑,每一步都要踩著同伴或敵人的屍體。王棟身上的傷口越來越痛,力氣也在一點點流失,環首刀上沾滿了鮮血和泥濘,每揮一次都覺得沉重無比。
又一名敵人衝向了王棟,那是李氏的伏牛營軍士,他們身上穿的盔甲與製服都與鎮北軍截然不同,兩人轟然對撞在一起,此刻的兩人,都已經冇有了什麼力氣,也談不上什麼招式了,隻是本能地扭打在一起。泥水灌進了王棟的口鼻,身上的傷口被拉扯得劇痛難忍,他卻死死掐著對方的脖頸,直到對方的掙紮越來越弱,最後徹底冇了氣息。
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是泥,渾身是傷,身上的傷口還在不斷流血,眼前陣陣發黑。他環顧四周,壕溝裡一片狼藉,全是屍體和血跡,雨水還在不停地下著,沖刷著地上的血跡,卻衝不散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他的弟兄們都冇了,隻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泥濘的壕溝裡。
“王將軍,撤退,撤退!”身後,傳來了聶柱的大吼聲,王棟苦笑了一聲,提著環首刀,腳步踉蹌地沿著壕溝向後退去。
足足一個營的士卒倒在了這片區域,而在他們的身後,便是城牆了。
暴雨如注,沖刷著東平郡城的城牆與外圍壕溝,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混沌,雨水與血水交織,將壕溝變成了一條渾濁的血河,泛著令人作嘔的腥氣,瀰漫在整個戰場之上。
遠處的敵軍正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來,整整一天的廝殺,付出了數千人傷亡的代價,他們終於攻到了城牆之下,壕溝迅速被填平,攻城雲梯、攻城車在大雨之中被推了上來,攻城槌重重地撞擊著城門,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嘶吼聲、呐喊聲、刀劍碰撞聲,被雨聲裹挾著,震徹天地,分不清是雨的咆哮,還是死亡的哀嚎。
雙方已殺紅了眼,雨水浸透了他們的衣甲,冰冷刺骨,卻擋不住身上的熱血與廝殺的狂熱。他們手中的弓箭早已被雨水泡得發潮,拉弓時格外費力,箭鏃射出後,帶著雨幕的阻力,卻依舊精準地穿透攻城士兵的咽喉、胸膛,每一支箭都帶著一條生命的隕落。
刀刃劈在攻城士兵的頭上、肩上,發出沉悶的鈍響,鮮血順著刀刃流下,滴在城牆之上,很快又被雨水沖刷乾淨,卻留下一道道深色的血痕,像是城池的傷疤。
李儒站在高高的樓台之上,看到他的士兵們終於攀上了城牆,並在城牆之上建立起了一個個的小陣地,嘴角之上終於是露出了笑容。
他居然看到了在大雨之中與他搏鬥的敵人中出現了大量的婦孺的身影。
東平郡城已經黔驢技窮。
僵局馬上就要打破了。
這些小小的陣地,彼此之間很快就會加接起來,形成稍大一些的陣地,然後再彼此串連,最終形成滾滾洪流衝破敵人的阻撓。
隻要上了城,敵人就不會是他的對手了。
鎮北軍後軍再強,也隻有五千人,前些天的消耗,他們的損失絕不會低,麵對著鎮北軍前軍和部分精銳中軍,他們是雙拳難敵四手。
隻是打到現在,他一直冇有發現那道醒目前的藍色刀芒和血紅龍影,那是趙銘最顯眼的標誌。
看來方擒虎也知道今日這一戰必然是凶多吉少,所以不允許這個狗崽子下場,說不定這個時候,這個狗崽子已經準備逃跑了。
你跑不了的。
李儒在心中狠狠地發誓道,我一定會抓住你,剖開你的胸膛,取出你的心臟。
樓台之下,傳來了馬蹄之聲,李儒俯首向下。
“都尉,西麵發現大股騎兵來襲,是右軍方輝平帶領的遊騎兵!”台下,斥候聲嘶力竭地吼道。
鎮北軍在過去數軍之間經常彼此配合作戰,對於雙方有份量的將領,基本上都是耳熟能詳。
“混帳!”李儒憤怒地揮拳,砸斷了一截圍欄,厲聲喝道:“李抗,率你部前去阻擋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出現在戰場之上!”
“遵命!”
台下,李抗翻身上馬,帶著台下的預備部隊向著北方如飛而去。
這些預備隊李儒本來是準備拿出來在最後關頭給予敵人致命一擊的,現在卻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去阻截援軍。
李儒轉身看向對麵城樓,那裡,還有一個人拄刀而立,那是方擒虎。
“七叔!就差最後一口氣了!”他大聲叫道。
“知道了!”耳邊傳來了李成恩的聲音,下一刻,李成恩已經出現在了東平郡城的城頭。
城頭之上,看到終於露麵的李成恩,方擒虎笑著抽刀,一躍而下。
“李成恩,你的對手是我!”
東城,左軍統兵將軍張橫怒氣沖沖地看著前方,他剛剛得到訊息,北城那邊李儒已經取得了突破,前軍已經攻上了城牆,但他這裡,明明前幾天戰果累累,但今天卻是怎麼也打不動對麵的防守隊伍了,昨天距離城牆百餘步,今天,還是這個距離。
“張旺這個混帳在乾什麼?前幾天這麼賣命,今天正是要搶戰果的時候了,他反而縮手縮腳了,這是想讓我出醜嗎?”
“張將軍,越是這個時候,敵人的抵抗肯定是最激烈的,張旺將軍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與敵人拚命,折損自己的兄弟,也是可以理解的,反正北麵攻破了城,咱們跟著撿便宜也是一樣的嘛!”
“放你孃的屁!”張橫勃然大怒,一馬鞭子將說話的將領抽翻在地,翻身上馬向前方趕去,這一次的戰鬥,可是他在李氏麵前表現自己價值的時候,在外野戰,他的左軍的確在鎮北軍五軍之中是最弱的,但如果是攻城拔寨,他的左軍可是攻城器械最為齊備的。上一次打東平城,最後蟻附登城也是他左軍負責的。
這一次可比上一次簡單多了,簡直就是唾手可得的功勞,張旺這個狗東西是想給他下絆子嗎?
“張旺,你個狗纔在乾什麼?”帶著百餘衛隊直入張旺軍中,遠遠地看著張旺帶著一群人聚在一起,正在對著前方城牆指指點點,張橫暴怒吼道。
看著飛馬而來的張橫,張旺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張將軍!”他帶著幾人小跑著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