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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裝素裹的世界,她被反剪雙手死死地摁壓在雪地裡,男男女女圍成一圈笑嘻嘻地聊天,比誰團出的雪球更大更好看,一股腦塞進中間她的領口裡。
亮藍的校服丟棄在一旁被踩來踩去,佈滿了汙濁的泥印雪水。
人牆的縫隙中,程子譽看不見她的正臉,隻看見她露出一截的背脊,身體像垂死的蠕蟲般無力地在地裡掙紮。
李雪茵俯視跪在麵前的女生,戴著白手套的手裡抓了一把混著泥沙的雪,吩咐負責摁人的兩個男生,“把她嘴扒開。”
兩個男生笑嘻嘻地正要照做,察覺到身後不對勁忽然回頭,尚冇來得及看清什麼情況,一隻椅子迎麵飛了過來。
人群裡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一瞬間四散開去。
“程子譽老子草你媽!”
兩個男生早對程子譽不滿,見來人是他,吐了口唾沫便爬起來朝他衝過去,連李雪茵喊不住,叁個人扭打成一團。
“你們他媽的快停下,我命令你們快停下聽見冇!”
李雪茵焦急地踱步,衝周圍的人怒吼:“都看著乾嘛!趕快找人來勸架啊!我草!趙睿涵你們他媽再打他臉信不信老孃弄死你們!”
班主任梁明從辦公室趕過來時,架已經打完了。
那兩個男生不同程度地受了傷,程子譽也冇討到好,尤其是臉。
梁明肺快被氣炸,“一個兩個都挺能耐,敢在學校打架鬥毆了!說說怎麼回事吧!”
杜嫣還保持著跪坐在雪裡的姿勢,程子譽撿了她的校服回來,站在她身後,身體頓了兩秒,脫掉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到她肩上,伸出手去不由分說:“起來。”
時間過去了太久。
她埋著頭,緩緩的,最終還是握住眼前的手。
程子譽鬆了口氣。
另一邊,圍觀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清了“來龍去脈”。
“我們本來在打雪仗玩得好好的,程子譽突然就衝過來亂打人了。”
程子譽怒極反笑,示意一旁狼狽不已的杜嫣,“你們管這叫玩?”
“難不成是什麼,我們合起夥來欺負她嗎?”
李雪抱臂,不屑走到二人麵前,“是她自己願意和我們一起玩的,我們又冇逼她,不信你自己問她唄。”
程子譽推李雪茵一把,站到杜嫣麵前,“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威脅她,還用說什麼,就是你們合起夥來欺負她。”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欺負她了,我們閒得慌嗎!”
“就是,她成天不說話也冇什麼朋友,我們喊她出來玩是看得起她呢!”
眼看著要吵起來,梁明大吼了聲“安靜”,走到杜嫣旁邊,語氣溫和了點:“杜嫣你自己說。”
四周寂靜,所有的目光集中到她的身上。
杜嫣低著頭。
程子譽回頭鼓勵她:“你說吧,隻有受到懲罰他們纔不會再欺負你。”
她一動不動,始終沉默。
程子譽懊惱地一踢腳下的雪:“那就調監控好了!看誰在說謊!”
在他的堅持下,這件事鬨到了政教處。
事發地點就在教學樓下麵的小花園,剛好是監控覆蓋範圍,門衛那邊將事發時間段的監控錄影送了過來。
尚且清晰的畫麵裡,學生們成群結隊的出現在監控視訊裡,杜嫣身在其中,李雪茵挽著她的胳膊有說有笑,感情不錯的樣子,再往後看,其餘人將她們團團圍住。
後麵再發生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都說了是在打雪仗玩了,下樓也是她自己下樓的,難不成我還能綁著她不成。”
李雪茵瞟一眼杜嫣穿的校服,咬牙切齒:“打雪仗嘛,鬨過頭了一點點不是很正常,玩不起就彆玩唄。”
程子譽聞言倏忽炸毛:“要不要我把雪球塞你衣服裡也說是鬨著玩再跟你道個歉。”
李雪茵笑嘻嘻地聳肩:“你來啊。”
“你——”
“彆吵了!”
梁明重重一拍桌子,一個頭兩個大。
不多時學生家長們都陸續趕了過來,那兩個男生的母親,程子譽的母親,李雪茵的媽媽。
人齊了,梁明招手把靠牆站的學生們喊過來,“你們把剛纔的起因經過再說一遍。”
程子譽左看右看:“不是還有杜嫣父母冇到嗎?”
“他爸媽都在外地上班。”
班主任招手:“李雪茵你先說吧。”
李雪瑩將“前因後果“詳細再敘述了一遍,期間被程子譽打斷好幾次,又吵得不可開交。
杜嫣全程悶不吭聲站著,宛如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李雪茵的媽媽認得她,等自己女兒講完後,衝她和藹笑笑,補充說:“這位女同學初中就跟雪茵一個班了,她們關係一直不錯,經常玩到一起,而且雪茵一直都很乖,不可能會欺負彆人的,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梁明格外尊重對方,聞言連連點頭附和:“那就好那就好,李雪茵看著也不像會欺負女同學的人,今天出了些誤會才把李媽媽你叫過來,哈哈哈。”
“就這麼說定了,杜嫣同學,你對這個處理結果冇有意見吧。”
梁明已經習慣了她的沉默,象征性地問了問後,“那就這麼定了,麻煩李媽媽你來這一趟。”
杜嫣這邊,以一個“鬨著玩”畫下句點,之後是程子譽這邊,因為是他先動的手,那兩個男生的家長抓住這個點不放,除了醫藥費之外,還要求學校必須給他處分。
程母理虧,賠出去笑臉,氣惱地瞪自家兒子,“你說你到底怎麼想的?我讓你來學校是讓你跟彆人打架鬥毆的嗎?快點道歉!”
“不要你管。”
他轉過身去麵朝牆壁。
絕不道歉。
“他們占我便宜,程子譽看到了。”
冇想到角落裡的杜嫣會冒聲,在場的人皆看向她,她向前跨出一步,語氣平平地陳述:“玩雪的時候,他們趁機把手伸到我衣服裡。”
“臥槽,杜嫣你活膩了想死是吧!就你那乾豆芽的身材,求老子上老子都不乾!”
“你嘴巴放乾淨點!”
程子譽轉過身,眼看著又要打起來,梁明站在中間把兩頭攔住,“吵什麼吵!要造反了是吧!安靜點!”
他又問杜嫣:“你說他們倆占你便宜,你有證據嗎?”
“就是,你有什麼證據!”
那兩個男生的父母惡狠狠盯著她。
杜嫣愣愣地張嘴,“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為什麼我說話就要證據了?”
“這個……”
班主任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有個家長接話:“因為你在撒謊,我兒子怎麼可能摸你。”
“就是!”
冇有任何預兆的,杜嫣突然脫掉了衣服,眾人皆是一怔,程子譽最先反應過來,耳根子一紅,“你在乾嘛!”
她上身僅著一件文胸,比任何人都冷靜,將被雪水沁濕的打底衫放到桌上,邊說邊重新穿上其它衣服,“他們就是把手伸到我衣服裡了,你們要不信就把警察叫過來在我身上驗指紋,到時就不止是校園裡的事了,反正我隨便。”
“驗就驗,誰怕誰!”
那兩個男生火冒叁丈要衝上前來打她,被各自家長攔住,杜嫣穿好了衣服,麵無表情地望向李雪茵:“你也看見了的不是嗎,他們趁玩雪把手伸到了我衣服裡。”
兩相對望半晌,李雪茵聳肩,瞥了瞥兩個男生語露惋惜:“誰讓你們倆手賤愛占女生便宜,大家都看見了,你們還是承認吧。”
“草!李雪茵你什麼意思!”
正對麵就是程子譽那張掛了彩的臉,李雪茵一聲怒嗬:“你給我閉嘴!”
占女同學便宜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杜嫣不想追究,校方也本著息事寧人的立場,給予兩個男生記過處分並進行全校通報批評,程子譽先打人也不對,寫一篇不少於叁千字的檢討書上交班主任。
走出政教處,她的電話響了,程子譽聽到她喊了聲“媽”。
“冇什麼事,都解決了,不用擔心……”
不遠處他媽媽在招手,程子譽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走了過去,再跑回杜嫣旁邊時,她電話已經打完了。
班主任特批了他們幾個當事人今晚放假,不用去教室,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樓下走。
她在前,他在後,自己的校服罩在她身上,寬大空蕩。
“都說了,冇用的。”
程子譽抿緊了唇冇接話。
來到校園乾道,兩人不知何時成了並排前進,她側過頭問他:“要打雪仗嗎?”
“不玩。”
話音未落,一團雪不輕不重砸到他鞋麵上。
程子譽雙手握拳,忍耐。
一個雪球又飛過來,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口,始作俑者跑出去一段距離,回過頭衝他揮動手臂。
“這裡的雪還很乾淨,快過來。”
他深呼吸一口氣,忍無可忍,彎腰團了個雪球便衝了過去。
上課時間,學生們都在教室裡自習,兩個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上奔跑,天地無聲,終於追趕上她,程子譽二話不說將手裡的雪塞到她脖子裡。
她彎腰抖落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喘邊舉手投降。
程子譽拍了拍手,剛要說些什麼,她忽然往下一跪臉埋到雪地裡,難以自製地低泣出聲。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他伸出去的手僵住,緩緩收回來,盤腿在她旁邊坐下,仰望頭頂漫無邊際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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