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懷疑過你丈夫入獄的原因嗎？”宋暢眉頭緊皺。
“大概是經濟犯罪吧。”女人搖了搖頭，“這很常見，記者小姐，這裏每個人都永遠缺少金錢。”
不管是有錢的老闆，還是在股市裡翻雲弄雨的那些金融大佬，又或者來來往往的，如同螞蟻一般在這座城市裏忙碌工作維持生活的人。
隻要還活著，就沒有一個人能逃過金錢的牢籠。
沒有金錢，你會死。
但金錢沒有你，依舊在不斷流通，不斷在不同人手中永生。
這太可笑了。
在無數次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活下去，永遠幸福的時刻，猝不及防的被砸進地獄裏。
而後才知道，在人類這個群體中，不管你曾經是誰，都可以變成“不值一提”的那個。
正因如此，經濟犯罪——在這座城市裏，是最常見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在儘可能的繞過那些一條一框的法則，而將儘可能多的，能夠抓住的東西，摟進自己的懷裏。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女人的手插進自己的頭髮裡，聲音中帶著隱約的崩潰，“我隻想知道，我明天的下一頓飯，該用什麼東西換取，我孩子的未來，還能不能有所不同……”
“我儘力讓他去上更好一點的學校，但我實在……我沒有錢，找工作的過程也並不順利，我居住的社羣不算體麵，哪怕我儘力找到了一份全職工作，它的報酬，也依舊無法支撐我們的日常開銷……”
“我不得不去打第二份工——並且，給我的孩子找了一個繼父。”
兩個人的支撐，總比一個人好一些。
說來可笑，他們之間沒有愛情。
“我的第二任……他已經死了。”女人張來張嘴，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說了後麵的話。
“他的工作沒有多體麵，當然，也沒有上過大學，不過他是我當時工作的那個餐廳的領班。”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宋暢垂眸，“以你的學歷，應該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才對。”
“小姐，你想得太簡單了。”女人嘴角扯出一道有些嘲諷的笑容，“那些好的工作崗位，你得花錢——或者擁有你的父親或者祖父留下來的某些人脈。”
“你的工作經驗，你的實際能力，甚至你在麵試中的表現……都沒有那麼重要。”女人咬著牙，“你隻能祈禱這個崗位真的是為了麵向所有人而開設招聘。”
“但哪怕真的遇到了這樣的崗位……我的前夫入獄了，而我，也在信用體係中留在過違約記錄。”女人眼中的悲哀如此明顯，“當一個人即將要滑落深淵的時候，他總會用盡所有的辦法，去抓住那唯一的希望。”
“而那些公司，就好像鬣狗一般，會聞著你身體上散發著的腐臭味，追到你的麵前，給你遞上看似無比美好，實際上全是陷阱的毒蘋果。”
“……你負債了。”宋暢明白了，“而你無力償還，最終讓它變成了吞噬你的雪球。”
“沒錯，小姐，聽我的，永遠不要負債。”女人壓下嗓音中的那一絲哽咽，“你不知道你的利息什麼時候就會高到一個你無法償還的地步，也不知道你的全部財產被扣光抵債之後，你得如何活下去。”
“但我依舊算得上幸運。”女人深吸一口氣，“我和我的第二任丈夫結婚，最終將債務暫時維持在了一個還算能夠生活的地步。”
正因如此，她沒有被直接帶走清理掉。
“沒錯，就是那條在這裏生活的所有人，都知道的隱形債務線——”
當係統判定你哪怕工作一輩子都無法償還它的時候，你自己也就成為了等價的流通物之一。
女人喘了口氣，眼中含淚，“在這一方麵，我無比感激他。”
“哪怕他喜歡將暴力發泄在我和我的第一個孩子身上。”
“你的第二個孩子，是和他生的？”宋暢順著往下聊，“他……出了什麼事？”
“隻是在某一次賣血維持生活的時候倒在了路邊，被好心人送去了醫院而已。”女人勉強笑了笑，“我沒看到他的屍體，但收到了一份天價賬單。”
“你知道的，小姐，我已經經歷過一次這樣子的事情了，我沒有力氣，也沒有辦法再去抗爭一次。”
所以，她沉默的選擇了接受，將他的房屋賣掉，抵還欠款，而後將那一部分超出的負債背在自己身上，帶著孩子們，住進了這裏。
“小姐，其實你進來的那個方向的那一條路，它是違法的。”女人苦笑，“但我們預設了它的存在——哪怕這裏骯髒，下流，出賣身體和靈魂無處不在，但我們都希望還能走出去。”
“哪怕他的存在侵犯到了路權，也不符合城市規劃，哪怕是這裏最恐怖的黑幫，也不會在那條路前攔住你。”
這裏藏著無數人，將死的，未死的。
但哪怕是撒旦眷顧的地方，那點微弱的憐憫和同盟，終究締造出了預設的規則。
“其實也不是沒有人想過，堵住那些通往外界的小路，好收取我們的過路費——為了活著，他們有的是歪點子，也當然可以不顧別人的死活。”
女人嘆息，“但是……實話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建議你去採訪紅麵具幫的老大，是他勉強維持住了這裏的秩序，沒有讓我們全都爛在這裏，成為再也出不去活屍。”
宋暢點了點頭，“如果可以，我會的。”
“我的故事差不多就是這樣了，你還有想問的嗎？”女人調整了一下情緒，用禮貌的微笑問。
“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知道這片地方的？”宋暢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街道，“我之前在網上搜過它，沒有任何相關資訊。”
“當然沒有，小姐。”女人捧著已經有些溫涼的咖啡，到底開口，“它是神棄之地，是惡魔和撒旦的地盤，也是外界的秩序完全無效的地方。”
“我們拿起了最後的武器，來守護我們的家園……而我們也總得有個地方去。”
“我想，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它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在和你如今處於同一階層的人口中，傳到你的耳朵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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