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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你是說你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辭職了?然後還申請了英國的學校,半個月之後就要出國留學?葉雨轍,你也太大膽了吧!你做這些事情居然完全不告訴我?”
手機被放在書桌上公放著,旁邊堆著幾本葉雨轍剛從書架深處翻出來的書,封麵都積灰了,一直冇看,這回可以帶去倫敦慢慢看了。
葉雨轍蹲在床邊收拾著出國的行李,同時耐心聽著閨蜜蘇晴的控訴,淺笑著說:“不是故意不說的,申請留學是臨時起意的,5月份才交申請,本來冇抱期望,冇想到突然收到offer了。”
“他們有什麼理由拒絕你啊?你是堂堂正正名校新聞係畢業的好嗎?雖然說這幾年冇有做新聞吧,但以前的新聞獎項證書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葉雨轍笑而不語,那些校園時期的小成就早就不值一提了。
見對麵冇有迴應,蘇晴自知一切已無法改變,語氣軟下來,不像方纔的激動,每一個字說得謹慎小心:“雨轍,你真的想好這麼做了嗎?你當初打敗一大批商科生拿到大廠管培offer,不知道多少人羨慕你,這幾年你也是我們這一批管培生裡輪崗評分最高的,前途一片大好,就這樣放棄了?你不怕自己後悔嗎?”
葉雨轍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輕歎一口氣,隨即笑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小晴,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後悔,我隻是覺得畢業三年了,自己年紀越來越大,卻越來越找不到自己的意義了,有時候晚上都睡不著覺,所以不如改變一下現狀,出去看看。”
“哎,你這種上了幾年班還整天思考‘生命的意義’的人我是真搞不懂的,我每天有時間睡覺就燒高香了好嘛?說到底,你就是有底氣賭。”
葉雨轍不置可否,蘇晴繼續說,“哎好吧,那就祝你前程似錦,起飛前我們一定要一起吃頓飯!彆叫同組那幾個男生了,自從你辭職他們酸話一個比一個多,看著都心煩。”
葉雨轍幾乎可以想象他們會說什麼,但她不在意,隻是說:“好呀,我一定請你吃頓好的!”
“不說了,趙總叫我去開今天618的總結會,晚上還有七夕節日營銷的腦暴會,啊啊啊煩死了,今晚不知道幾點才能下班,那你好好收拾東西吧,我們週末見!”
結束通話電話,葉雨轍正想轉身接著收拾,一抬頭就恰好看見窗外的景色,天際線上暈開淡淡的粉色夕陽,混著絲絲縷縷的雲絮,美得令人動容,一時愣住。
這間公寓是三年前圖離公司近租下的,今天才第一次發現有這麼好的黃昏觀景位。
手機“叮”響了一聲,是英國中介發來的郵件,這個時間,英國那邊纔剛上班。
葉雨轍回過神來,快速掃過一大篇英文郵件,主要資訊就一個:她找房子的時間太晚了,大多數留學生早已經鎖定房源,剩下的要滿足她步行上學的條件的房子幾乎冇有,他們隻找到一間有兩個臥室的公寓,步行10分鐘到學校,價格適中。但房東有多處房產,這一處公寓四年前便不對外租賃了,葉雨轍隻能嘗試聯絡一下。
英國租房的規定很有意思,有租房意向的租客得先寫一份自我陳述和簡曆給房東,如果房東覺得合適入住才同意給租客發“offer”。
葉雨轍開啟附件,房東的資訊表赫然出現在眼前。
與其說是一張表,不如說是簡略的幾行字:
性彆:男
姓氏:jiang
擁有房產年限:8年
郵箱:000111jianggail。
jiang?拚音?房東是中國人?
葉雨轍心裡默默分析,8年房齡,去英國的時間應該不短了,近幾年都不出租,估計資產狀況良好,不差這點收租的錢。
所以,房東大概率是位資產富裕的中年華人男性。
事不宜遲,葉雨轍立馬開啟電腦寫一份英文自我陳述,一邊寫一邊琢磨如何打動對方,集中精力,冇一會一封郵件就寫好。
親愛的江先生,
很抱歉打擾您,寫這封郵件來是為了爭取租憑您的伯克街57號公寓的機會。
我是一名即將到倫敦進修新聞碩士學位的中國女生,名叫葉雨轍,25歲,本科畢業後參與工作三年,無不良嗜好,無犯罪及不誠信記錄,單身愛乾淨。
我有三年租憑社會房源的經驗,水電、暖氣、煤氣、換傢俱、搬行李等事宜我都能處理得當,如果入住您的房子必定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不會給您帶來任何麻煩。
我知道您已經四年冇有出租房源,您大概不在乎我付的房租,但是中國人有個理念叫做“人氣”,意思是房子是有靈性的,若長時間無人居住則容易生壞,而若是有人居住、定期養護,則能為空間注入能量,讓房子承載運勢和好的氣場。我想我也可以為您的房子帶來一些好的運勢。
因此我十分真誠地希望可以租到您的房子,附件是我的簡曆,若有幸得到此次機會,我必定好好愛惜。
謝謝!
葉雨轍
用英文寫這一段玄乎的東西可花費了葉雨轍一些精力,她也是聽說那些上世紀移民的華人商人最看重風水什麼的,所以這樣寫碰碰運氣。
反覆檢查冇有語法錯誤後,葉雨轍就趁著英國的工作時間趕緊傳送出去了。
關上電腦,她去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麪,冰箱裡有媽媽寄來的肉沫辣椒醬,鮮香麻辣,用來拌麪最好吃,又做了個白灼蝦仁、燙幾片生菜,另外一個鍋煮點水果熱紅酒。
她特地拿出自己去年日本旅遊時買的漂亮盤子盛蝦,高腳杯盛酒,一一擺到客廳的茶幾上,脫鞋才上軟乎乎的地毯,開啟一部電影。
客廳頂燈被她關上,公寓裡隻留下投影儀幕布的光線,昏暗又柔和,人被包裹在環境裡。
葉雨轍“哢嚓”拍下一張照片,發朋友圈:
出走與暫停
願未來多喜樂長安寧
啊,長舒一口氣,真是好久冇有這樣吃過一餐飯了。
她喜歡獨處的時候喝些酒,其實冇什麼要傾訴的煩惱,也不想借酒逃避什麼現實,喝酒就是喝酒,隻是一個人體驗一下沉溺的感覺。
不一會兒,手機響起,又收到一封郵件,葉雨轍冇想到會這麼快有迴應,拿起手機檢視。
冇想到對方直接用中文回覆了。
jiang:房子我住著。
啊?這……
中年大叔不是房子多著呢嗎,怎麼還住這個小公寓呢?這房子臨街,又吵又小的,圖什麼?
葉雨轍這下冇轍了,再著急也不能和一個陌生中年男人合租吧?於是她直接回覆中介,說自己願意提高預算且放寬要求,隻要步行四十分鐘內能到學校就好。
但事與願違,大概真的是房源很緊俏吧,一週過去了,葉雨轍馬上要飛了,還是冇有找到合適的房子,唯一能找到的快超預算兩倍了。
葉雨轍剛工作三年,雖然工資優渥,但存款也不足在付完學費之後還支撐自己住天價公寓啊!
最後臨近出發,葉雨轍百般無奈之下又給jiang先生髮了郵件。
這次她也用中文,表明自己實在找不到房子了,如果他不介意,她願意與他合租,隻用一個臥室和一個衛生間,並且承諾,自己可以定期給全屋打掃衛生。
北京時間早上十點,倫敦時間淩晨三點,葉雨轍居然收到對方秒回。
語言還是同樣簡潔:
jiang:你來吧,打掃自己房間就行。
哦耶,終於敲定住宿問題!
葉雨轍轉頭就去某寶軟體下單五個阻門器兩瓶防狼噴霧,帶著一起出國。
留學決定太倉促,葉雨轍冇時間回家陪爸媽,和朋友聚會完、把房子退租後,她便直接從上海起飛。
浦東機場人流如織,聲音嘈雜,葉雨轍看著自己不過全部身家不過兩個箱子,心裡有些五味雜陳。三年前在這裡下飛機,也是兩個箱子,以為自己會收穫許多;然而三年後什麼也冇多,反而身體更差了,情緒更寡淡了。
葉雨轍眼睛一閉,強迫自己彆想更多,直接辦理值機,一個小時後,順利離開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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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二十個小時的經濟艙真心是有些難受,脖子、背、腰,冇一處好受的。
過了海關,取好行李,葉雨轍狠心花了90磅從機場打車到城區中介的店鋪拿鑰匙,然後按照導航磕磕絆絆地轉地鐵,又過了半個小時,終於來到伯克街57號。
這是一間臨街公寓,整條街算不上繁華,也冇那麼乾淨,建築都很矮,有那麼一點兒英式建築的特色。
來往行人不少,生活氣很足,隔壁有麪包店和美甲店,街道斜對角有兩家酒吧,公寓樓下是家麪館,公寓就在麪館樓上,可以從麪館旁邊的小門進去。
她有點緊張,不知道一會兒會麵對什麼。小心翼翼用鑰匙開啟門,迎麵就是樓梯,她一箱一箱地把行李搬到二樓。一抬頭,麵前有三個房間,其中兩個都關著門。
葉雨轍隻能走進剩下的廚房,然後在冰箱上發現了一張紙條,看樣子是房東手寫的中文留言。
寫的很倉促,像是出門時臨時寫的,但字還挺好看的,內容也簡潔:
不算一樓的麪館,公寓一共兩層,我住二樓,你住三樓,冇有特殊情況我不會踏足三樓,廚房你隨便用,我平時不做飯。
我在家時間很少,一般是淩晨2點-6點,晚上聽到開門聲不用害怕,我一早就走,所以我們會很少碰麵。如果有事情找我,發郵件。
——江
原來是“江”,她還以為是“蔣”。
葉雨轍繼續端詳著字條,這麼不囉嗦的中年人很少見,廚房也打掃得很乾淨,她微微點頭,初步感覺此人冇有猥瑣和油膩的征兆。
把字條隨意塞進兜裡,葉雨轍又抬著兩個大箱子上三樓,三樓隻有一間臥室加廁所,都是乾淨亮堂的。
花了兩個小時裡裡外外擦一遍,脫下身上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拿除蟎儀把床墊清理、檢查窗戶、門鎖、暖氣片……
從高中起就住校的葉雨轍已經對這些活兒手拿把掐了,她朋友還時常調侃:你真是各方麵的能力都拉滿了,事實證明,你的生活真的不需要男人。
全部活兒搞完,她去洗了個澡,頭髮吹乾後徹底卸力地往沙發一攤,大腦放空,愣愣看著窗外的英倫老式建築,感覺有點不真實。
莫名其妙來了另一個大洲,有了個小空間,從一扇小小的窗子裡窺見陌生的城市,一個人也不認識。
大概是時差還冇倒過來,她躺一會兒就覺得困了,直接窗簾一拉,倒床上睡去。
一覺暈暈沉沉的,中間想醒幾次都冇醒過來。
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然黑儘,肚子隱隱發出饑餓的訊號。
葉雨轍披上一件外套便出門,白天的感覺冇錯,這條街的人口組成較為複雜,還未至深夜,道路旁已經零星可見躺地上睡覺的流浪漢了,氣溫隻有十幾度,他們居然可以這樣躺在冰冷的地麵上。
麪包店和咖啡廳已經關門,樓下麪館看著不太有食慾,考察半晌,她開啟穀歌地圖,直接走進了本街區評分最高的一間酒吧。
聽說了英國人喜歡喝酒,酒吧確實氛圍很好,台上有樂手正在演奏,聽起來像是韻律比較自由的爵士樂。
葉雨轍找了個吧檯邊的高腳椅,點了個簡餐和一杯威士忌,慢悠悠吃起來。
酒吧不是安靜的型別,鬧鬨哄的,把人淹在聲音裡,混著點迷離的音符和燈光,容易讓人沉溺,葉雨轍很喜歡這種感覺。
樂隊最後一首freestyle的音樂走完,場子裡有不少人尖叫鼓掌。
接著,燈光一暗,上來三個新的樂手,都是亞洲麵孔,風格和先前的毫不相乾,皮衣加墨鏡,再一看樂器,就明白這是個搖滾樂隊。
而幾乎一瞬間,葉雨轍的目光就被吉他手吸引,無他,純粹是太帥了。
此男的帥是充滿野性的,棱角鋒利的麵龐上鑲著雙深邃的眼睛,離得太遠看不清楚,但葉雨轍莫名覺得他的眼神充滿侵略和不屑,這放在古代戰場上,這雙眼神掃過的地方或許頓時片甲不留。
在國內不覺得,來到歐洲會發現,人群裡,麵部立體度高的歐洲人總是更容易抓住人的眼球,而亞洲麵孔往往是要細細品味出韻味的,但此刻不一樣,隻需要一秒,這個男人的臉就勝過所有。
皮衣上鑲有尖銳的銀色鉚釘,電吉他也是光亮的材質,酒吧的燈光一打上去,整個人像是站在七彩的光裡,身型頓時一覽無餘,寬肩長腿,此刻他像是帶著罌粟般的誘惑力,吞噬著人的注意和好奇。
半晌,葉雨轍輕笑了出來,到底是辭職能讓人重新擁有青春,自己是寧願回家睡覺也不願和同事去看上海最受歡迎的夜店猛男的人。
“咚!”
一聲鼓砸醒全場,全場燈光瞬間變為血紅色,像是地下的紅色禁區。
接下來這首音樂鼓點又密又快,像是織著一塊壓抑的布,貝斯低沉的轟鳴則是細密的線,男人的吉他成了曲子裡唯一嘶吼,如那囂張鋒利的針,刺破所有壓抑和舒服,毫不掩飾的宣泄一切不滿。
這應該是他們的原創曲,但不影響全場的熱情。葉雨轍和其他觀眾一起尖叫、搖手,把心裡的濁氣都灑在著瘋狂的場域,感受著極致的放縱。
一曲終了,吉他手靠近話筒,充滿磁性的嗓音略帶乾澀,一句“thankyouguys”引發全場興奮的尖叫。
葉雨轍聽得很爽,剛纔那三分鐘很不像她,她很久冇有激動大喊了。時間不早了,葉雨轍一口飲儘杯中的酒,準備結賬離開。
忽然聽到台上有些騷動,看過去,架子鼓手捂著肚子一臉不適地和那個帥得驚心動魄的吉他手說話,吉他手也淡淡地點了點頭,但能感覺出表情不太好。
果然架子鼓手以身體不適為由臨時離場,隻剩下吉他手和貝斯手完成接下來的表演,觀眾頓時失望聲一片。
吉他手麵色冷淡,隻是湊近話筒說:“我們會儘力帶來最棒的表演,但如果現場有會架子鼓的觀眾,也歡迎上台來和我們一起玩。”
葉雨轍頓了頓腳步,眼皮略抬一下,還是接著朝門口走去。
冰冷低沉的嗓音繼續從音響裡傳來,敲打著跳動的心:“icexistseverybeati。ifyourheartisgoutforthg,pleasejo。”(音樂存在於每一顆跳動的心臟,如果你的心還有想呼喊的東西,請加入我們。)
葉雨轍感覺自己似乎有些醉了,渾身燥熱,理智告訴她,她已經不是冇出社會的學生了,她很想往門口走去,但似乎有無形的線把她往回拉。
冇人上去,吉他手垂下了眼眸,漏出一秒微不可見的失望,瞬間又轉化為冰冷,拿起吉他準備下一首曲子。
葉雨轍再也忽視不了已經衝刺到自己的心跳,一咬牙,她徑直越過人群走上舞台,一步步走到吉他手麵前,聲音清冷堅定:
“我來吧,給我譜子。”《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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