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城沒有真正的黑夜。
陳陌蹲在"鏽帶區"的通風管道裏，這裏曾是地下商業街，詭異複蘇後被廢棄，如今成為黑市的溫床。
牆壁上的應急燈每隔七秒閃爍一次，像某種病態的心跳，將人影切割成碎片。
他已經逃亡六小時。
委員會的追蹤比預想中更快。沈昭的"錨點協議"是什麽，他不知道，但【死亡視界】讓他看見了——在三個街區外，有五個頭頂歸零數字的"東西"正在係統性地搜尋建築。
它們穿著便衣，動作協調，像被同一根線操控的木偶。
"繼承者"的身份既是護身符，也是靶心。
"新來的？"
聲音從背後傳來。陳陌沒有回頭，他的視線固定在下方街道的一個攤位上。那裏擺著一口鋁鍋，鍋裏煮著某種渾濁的液體，攤主是個沒有左眼的老人，正用僅剩的右眼看向每一個路過的人。
不，不是看。是在"讀"。
陳陌的【死亡視界】捕捉到了異常——當老人注視某個顧客時，那人頭頂的數字會短暫"閃爍"，像訊號不良的螢幕。然後，交易發生：顧客放下信用點，老人從鍋裏舀出一勺液體，顧客喝下，數字改變。
不是減少。是增加。
【23:14:09】變成【25:47:33】。兩個小時，三十三分鍾。
"我問你話呢。"背後的聲音更近了一步，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陳陌終於轉身，看見一個少年——不超過十六歲，臉上布滿痤瘡，右手裝著一隻廉價的機械義肢。少年的頭頂懸浮著【168:00:00】，精確到秒的七天。
"我找u0027盲眼人u0027，"陳陌說，"能遮蔽【視界】的那種。"
少年笑了，露出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齒："遮蔽？沒人能遮蔽。但有人能u0027塗改u0027。"他用機械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眼眶，"比如我。裝了u0027霧鏡片u0027，看不見數字，也就不會被數字看見。代價是……"
他摘下鏡片。陳陌看見他的瞳孔是乳白色的，像煮熟的魚眼。
"代價是，我自己的倒計時停了。不是永生，是凍結。我十六歲，已經凍結了四年。等鏡片磨損，我會一次性歸零，連u0027孵化u0027的過程都沒有，直接變成……"
"變成什麽？"
"誰知道呢。"少年重新戴上鏡片，"也許是肥料，也許是零件，也許是委員會實驗室裏的標本。鏽帶區的人，歸宿都差不多。"
陳陌看向下方街道。老人的攤位前排起了隊，顧客們低著頭，像等待配給口糧的難民。他注意到一個規律：那些數字較短的人，付出的信用點更多；數字較長的，則更少。這不是公平交易——用生命最後的貨幣，購買虛假的延續。
"那是u0027熬時人u0027，"少年順著他的視線，"從詭異身上提取的u0027時間殘渣u0027，摻在湯裏賣。效果不持久，有副作用，但比等死強。"
"詭異身上……有時間？"
"你以為u0027替換u0027是什麽？"少年的聲音壓低，"是占據，也是繼承。被替換的人，他原本的時間不會消失，會被u0027新住戶u0027繼承一部分，浪費一部分，流失一部分。熬時人收集的就是u0027流失的部分u0027，像撿垃圾，像……"
"像食腐。"
"聰明。"少年伸出手，機械手指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我叫阿鏽。一百信用點，帶你進真正的黑市。那裏有你想要的答案，也有你不想要的真相。"
陳陌沒有信用點。他的全部資產——便利店兩周的工資——都鎖在員工櫃裏，而那個櫃子現在很可能正在被委員會拆解。
但他有別的。
"我能看見你的凍結是假象，"他說，"鏡片後麵，你的數字其實在走，隻是方向反了。
不是【168:00:00】是【00:00:168】，某種……負數？"
阿鏽的機械手指僵在半空。
"你怎麽可能……霧鏡片應該能遮蔽所有……"
"我是u0027繼承者u0027，"陳陌說，這個詞現在像一道烙印，"我的【視界】和你們不一樣。帶我去黑市，作為交換，我告訴你——你的u0027凍結u0027還有多久會崩潰。"
沉默持續了七秒，正好是一輪應急燈閃爍的週期。
"跟我來。"
真正的黑市在地下三層，一個被掏空的停車場。穹頂懸掛著數百麵鏡子，不是玻璃，是某種打磨過的金屬，將下方的景象折射成碎片。陳陌意識到這是防禦機製——完整的映象會暴露"替換者"的真身，而碎片化的反射隻能顯示人類的表象。
人群在攤位間流動，像血管中的血細胞。這裏賣的東西，陳陌大多無法識別：裝在玻璃罐裏的記憶，寫在人皮上的預言，用嬰兒牙齒串成的護身符。但所有交易的底層貨幣隻有一種——時間。
"看那個。"阿鏽指向停車場中央。
那裏有一座圓形平台，由黑色的石材砌成，表麵刻滿與骨框鏡子上相似的符號。平台周圍站著十二個穿黑袍的人，兜帽遮臉，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某種古老的祭司。平台中央跪著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頭頂【72:00:00】；一個年輕女人，工裝破舊，頭頂【04:12:33】。
"交易儀式，"阿鏽的聲音帶著厭惡，"富人買，窮人賣。中間商抽成30%。"
"怎麽u0027賣u0027？"
"看著。"
儀式開始了。黑袍人中走出一個，手持骨刀，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刻畫連線。連線完成的瞬間，陳陌的【視界】劇烈刺痛——他看見兩根血色的絲線從兩人頭頂延伸出來，在骨刀的引導下纏繞、交織、融合。
然後，抽取。
女人的數字開始暴跌：【04:12:33】→【03:00:00】→【02:00:00】→【01:00:00】。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麵板鬆弛，頭發花白，脊背彎曲。而男人的數字在同步增長：【72:00:00】→【73:12:33】→【74:00:00】→【75:00:00】。
不是一比一的交換。女人失去四小時，男人隻獲得三小時。差額消失在那些黑袍人的兜帽陰影中，像被無形的嘴吞噬。
"不……"陳陌下意識向前邁步。
阿鏽抓住他的手腕，機械手指的力度足以留下淤青："別。幹預會讓倒計時加速。這是黑市的第一規則，也是委員會默許這裏存在的原因——讓絕望的人自相殘殺，比讓他們在城裏隨機u0027孵化u0027更安全。"
但陳陌無法移開視線。
女人的數字跌到【00:30:00】，她的眼睛已經渾濁，像阿鏽摘下鏡片後的瞳孔。她看向男人的方向，沒有怨恨，隻有一種疲憊的釋然——至少，她的家人會拿到那筆信用點，至少，她的死亡會被計算、被定價、被賦予某種……意義？
男人則在微笑。那笑容讓陳陌想起沈昭，想起委員會大廳裏那些人。
他們在買時間，買生命，買別人絕望中最後的掙紮。
【00:15:00】。
陳陌做出了選擇。
他掙脫阿鏽的手，衝向平台。黑袍人們沒有阻攔，也許是不敢相信有人敢打斷儀式，也許是在等待——等待這個魯莽的覺醒者暴露更多能力，等待……
"停下！"陳陌大喊，聲音在停車場中回蕩，"你們看不見嗎？她的數字在波動！這不是正常交易，是掠奪，是……"
他看見了。
在女人暴跌的數字深處，在血色的表層之下，有另一層數字在閃爍。那是【00:00:00】，是歸零，是已經被替換的標記。這個女人，這個正在"出售"時間的窮人，她早就死了。她的軀殼裏住著某個東西，正在利用這場交易，將"時間"作為誘餌，轉移給那個貪婪的富人。
而富人頭頂的數字，在接觸這些"誘餌"的瞬間，也開始波動。他的【72:00:00】之下，隱藏著另一串數字：【00:89:17】。
和陳陌一樣的格式。一樣的荒謬。一樣的……倒計時。
"你也是……"陳陌轉向富人，話未說完，世界炸裂了。
女人的身體膨脹了。不是孵化，是爆炸，某種被預設的、程式化的自毀。
黑色的觸手從她的七竅中噴湧而出，不是攻擊陳陌，是纏繞向那個富人——那個同樣隱藏著【00:89:17】的"繼承者候選"。
黑袍人們終於動了。他們的兜帽滑落，露出下麵的麵孔：沒有五官，隻有鏡麵，隻有反射，隻有無數個陳陌的倒影在其中尖叫。
"幹預確認，"鏡麵們齊聲說，聲音像金屬刮擦，"倒計時加速啟動。"
陳陌想逃，但雙腿像被釘在平台上。他的【視界】在強製運轉，理智值像開閘的洪水般傾瀉。
他看見自己的雙手開始透明，看見麵板下的血管變成血色的數字，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