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熄滅了。
不是停電，是某種更精確的、程式化的熄滅——淩晨六點，安全城進入"節能模式"，所有非必要公共設施強製調暗光源。
"姓名。"
對麵的聲音很平，像被砂紙打磨過無數次。
陳陌抬起頭，隻能看見一個輪廓——坐在金屬桌後的男人，穿著人類存續委員會的標準灰製服，胸前的徽章在微光中泛著冷色。
"陳陌。"
"年齡。"
"二十二。"
"職業。"
"便利店夜班店員，垃圾處理廠分揀員，地下拳場陪練。"陳陌頓了頓，"三個都是。"
灰製服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三下。陳陌注意到那手指很長，骨節突出，像某種鳥類的爪子。他的視線不自覺上移，試圖看清對方的臉，但燈光太暗，隻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陰影。
以及，懸浮在陰影上方的血色數字。
【167:22:14】
一百六十七小時。七天。
陳陌的瞳孔收縮。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官方人員"的倒計時，而這個數字短得驚人。
安全城的平均壽命預期是四十七年，換算成小時大約是四十萬。七天意味著……
"你在看什麽？"
灰製服的聲音突然切斷他的思緒。陳陌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停留得太久了，在詭異複蘇的時代，注視本身就是一種冒犯，一種威脅，一種……暴露。
"沒什麽，"他說，"燈太暗，看不清您的臉。"
灰製服沉默了。在黑暗中，陳陌聽見某種細微的響動，像布料摩擦，像鱗片滑動，像……呼吸？不，不是呼吸。那聲音太規律了，太完美了，像機器模擬的人類節律。
"你知道為什麽被帶到這裏嗎？"灰製服終於開口。
"因為我殺了人。"
"你殺了什麽？"
陳陌的手指在桌下收緊。那個詞——"什麽"，不是"誰"。灰製服知道，或者說，他假設陳陌知道。這不是審訊，是試探。
"我不知道，"陳陌選擇最安全的回答，"它……她……襲擊我，我自衛。用消防斧。"
"消防斧對u0027它u0027無效。"
"我知道。"
"你知道？"灰製服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像平靜水麵下的暗流，"你知道什麽，陳陌？你知道林美華——你的老闆娘——是什麽時候被替換的嗎？你知道她體內的u0027引路人u0027已經潛伏了多久嗎？你知道為什麽它選擇昨晚u0027孵化u0027，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陳陌沒有回答。他的【死亡視界】在黑暗中自動運轉，像一種無法關閉的本能。他看見灰製服頭頂的數字在跳動，【167:21:03】，【167:21:02】，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辨。
他也看見了自己雙手的輪廓，在微光中呈現出不正常的蒼白。使用能力的代價——理智值的消耗——正在以某種他無法量化但切實感知的方式累積。腦海中那個聲音沒有再次出現，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道癒閤中的傷疤，隱隱作痛。
"我什麽都不知道，"他說，"我隻是想活下去。"
灰製服站起身。這個動作讓陳陌有機會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皺紋，眼袋，略微發黃的膚色，屬於安全城數百萬底層官員中的任何一個。但他的眼睛……
陳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想起那個警告：每看一眼，倒計時就會加速。他不想成為殺人凶手，即使是間接的。
"跟我來，"灰製服說，"有人想見你。"
他們穿過三條走廊，下降兩層，進入一個沒有標識的電梯。陳陌數著秒數——四十七秒，足夠從地麵深入地下至少二十米。當電梯門開啟時，他聞到了某種氣味：消毒水，臭氧，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像是腐爛花朵的甜膩。
"這裏是u0027篩選中心u0027，"灰製服說，"所有遭遇詭異事件的平民都會被帶到這裏。通過篩選的，回歸社會。未通過的……"
他沒有說完。但陳陌看見了走廊兩側的玻璃隔間，看見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或者說，曾經是人。他們的頭頂都有數字，血色的，跳動的，但那些數字的格式不對。正常的倒計時是【時:分:秒】，而這些人的數字是反過來的，或者是映象的，或者……
"他們在被觀察，"灰製服注意到他的視線，"倒計時異常者，需要確認是u0027覺醒u0027還是u0027被感染u0027。"
"有什麽區別？"
"覺醒者保留自我意識，獲得能力，成為u0027工具u0027。感染者……"灰製服推開一扇門，"成為u0027材料u0027。"
門後的空間讓陳陌停住腳步。
那是一座圓形大廳，穹頂高得看不見，牆壁上嵌滿了螢幕——數百塊，數千塊，每一塊都顯示著不同的畫麵：街道，建築，人群，以及懸浮在每一個人頭頂的血色數字。陳陌意識到，這不是監控錄影，是【死亡視界】的實時投射。有人，或者某種東西，正在批量收集這些倒計時。
"歡迎來到u0027視界網路u0027，"一個女聲從大廳中央傳來，"或者說，人類存續委員會的真正心髒。"
陳陌轉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比他大幾歲，穿著和灰製服同樣的灰色，但剪裁更修身，材質更昂貴。她的頭發是染成的銀白色——安全城上層居民的時尚——但根部已經長出兩厘米的黑發，像某種不願被掩蓋的真相。
在她的頭頂，懸浮著一個數字：【8921:15:33】。
八千九百小時。將近一年。比灰製服長，比便利店裏的男人長，但……陳陌想起那個小女孩，【8760:00:00】，一年整。這個女人的倒計時，和那個孩子幾乎相同。
"我是沈昭，第七區篩選中心主任，"女人微笑著，"也是你的u0027接引者u0027。陳陌，你在過去六小時內經曆了三件事：目擊u0027孵化u0027，接觸u0027鏡種u0027，覺醒u0027視界u0027。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你被歸類為u0027高危u0027，但你猜為什麽你還活著？"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啟動u0027錨點協議u0027。在他歸零之前，我們必須知道u0027繼承者u0027會變成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