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拍攝日程的推進,時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十月。
北方的秋天總是來得特彆急,幾場秋雨過後,氣溫驟降。
國慶檔的硝煙已經燃起,各大影片廝殺慘烈。
《沉默的真相》雖然已經是強弩之末,金鑰延期後的排片也被新片擠壓得所剩無幾,但依舊頑強地掛在票房榜的尾巴上,時不時還能詐個屍,搶占一點市場份額。
不過劇組裡沒人有心思關注外麵的票房大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聚焦在李若荀身上。
為了貼合向宇航後期病入膏肓的形象,李若荀一直在進行嚴格的斷食減重,再加上需要調動情緒的拍攝工作,他的狀態肉眼可見的下滑。
十月末,寒潮來襲。
今天的通告單上,是向宇航病發倒在衛生間的一場戲。
老舊筒子樓的衛生間沒有暖氣,陰冷潮濕。
李若荀隻穿了一套洗得發白的棉質居家服,站在冰涼的瓷磚上。
在劇裡,他此刻剛和妻子大吵一架,腳步虛浮得站都站不住。
“各部門準備!全場安靜!”
場記板清脆地落下。
李若荀緩緩睜開眼,眸中是複雜的無奈,他撐著冰冷的洗手檯,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隨即,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從他胸腔裡爆發出來。
那種咳嗽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撕心裂肺,工作人員聽著,都覺得自己的喉嚨跟著發緊發癢。
緊接著,他猛地弓下腰,一口鮮紅的液體從他口中噴濺而出,在白色冰冷的洗手檯和瓷磚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他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神有些渙散,失去了最後的力氣,身體順著洗手檯的邊緣緩緩滑落,最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就這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側臉貼著冰冷的地麵,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染紅了領口。
那一瞬間,監視器後的張有犁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他要的畫麵。
淒美,殘酷,令人窒息。
“好!保持住!換機位!”
張有犁壓低聲音,生怕驚擾了這完美的氛圍。
為了捕捉不同角度的鏡頭,李若荀又被扶起來,“吐”了兩次血。
最後一次拍完,他躺在冰冷的瓷磚上,等待著“妻子”的發現。
接下來的戲份是肖紫雯的主場,李若荀隻需要像一具失去生命的軀殼一樣躺著就行了,甚至可以睡一覺。
燈光組和攝影組迅速調整著裝置。
肖紫雯醞釀好情緒,提著一袋剛買的菜,神思恍惚地走進鏡頭。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嚇人。
她心裡湧起不祥的預感,開始慌亂地呼喊。
直到她顫抖著推開衛生間的門,看到地上那一幕時,瞳孔瞬間劇烈地震顫。
“宇航!”
一聲淒厲的哭喊。
肖紫雯跌跌撞撞地撲過去,跪在地上想要抱起他。
“宇航!你怎麼了?你彆嚇我!宇航!”
肖紫雯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李若荀的臉上。
她顫抖著手去擦拭他嘴角的血跡,指尖觸碰到他冰涼的麵板,哭得更加崩潰。
“cut!”
“情緒太好了,接著來啊,小肖。”
“小李也彆動,化妝師補一下血。”
整個片場緊繃的氣氛稍稍一鬆,又迅速被新的指令調動起來。
化妝師提著血漿瓶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在李若荀嘴角和地磚上又添了幾分觸目驚心的紅。
為了捕捉到最完美的特寫,攝像機在軌道上緩緩推進,從俯拍到特寫,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著肖紫雯的情緒。
李若荀則始終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有顫一下,敬業得讓人心疼。
終於,最後一個鏡頭拍完,張有犁滿意地喊了停。
肖紫雯已是哭得幾乎虛脫,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一時半會兒還沒能從角色裡走出來,她的助理連忙上前,將一件厚實的羽絨服披在她身上,又遞上了保溫杯。
肖紫雯緩了口氣,抽噎著去推懷裡的人:
“李老師?李老師,拍完了……”
手掌下的觸感讓她猛地打了個激靈。
冷。
“李老師?”
肖紫雯一下子嚇醒了,聲音都變了調,她用力晃了晃李若荀,對方毫無反應,腦袋軟綿綿地垂向一邊。
“導演!快來人!他……他叫不醒了!”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高付康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李若荀身邊。
“讓開!都讓開!”
他衝到李若荀身邊,一把推開想要圍上來的人群,手指迅速搭上李若荀的頸動脈,另一隻手熟練地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心率過緩,體溫過低。”高付康看了一眼數值,眉頭鎖死,“應該是低血糖加上長時間接觸地麵導致的失溫。”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塞進李若荀嘴裡。
“不能在這待著!”
高付康一把抄起李若荀的膝彎和後背,將他打橫抱了起來,也顧不上跟導演打招呼,抱著人就往外衝:
“把保姆車空調開到最大!準備熱水和葡萄糖!快!”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隻留下一地驚愕的工作人員和還沒回過神的肖紫雯。
陸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高付康抱著李若荀狂奔而去的背影,手裡還拿著剛準備遞過去的暖手寶。
他看著地上那灘還沒清理乾淨的假血,又看了看李若荀消失的方向,喉嚨發緊。
前幾天他還在心裡暗自較勁,可現在看著那道毫無生氣的身影,陸堯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能演這個角色,是應得的。”陸堯低聲喃喃自語,眼神複雜,“這種態度,演什麼都是應得的。就是……至於這麼不要命嗎?”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在竊竊私語。
“我的天,剛才李老師的嘴唇都是紫的,嚇死我了。這都第幾次了?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還這麼折騰自己。”
“李老師這敬業程度,我是真的服了,拿命在演戲啊。”
“我聽說他心理上有點問題……正常人哪裡會這樣自虐,簡直不要命了……”
“啊,抑鬱症是吧?害,這事兒誰不知道啊?據說他這種狀態,就是分不清演戲和現實了,對自己特彆狠。”
“嚇死我了,不知道今天的奶茶還有沒有了……”
“都什麼時候了!就你還想著奶茶!”旁邊的人沒好氣地懟了一句,隨即又歎了口氣,滿眼憂慮地望著門口,“希望李老師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