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手機維修店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江陽抬頭,眼神恍惚了一瞬。
是吳副檢,差點成為他嶽父的人,吳愛可的父親。
他曾是江譚市的副檢察長,如今已經退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江陽。
裡麵是一份泛黃的手寫舉報信,一張照片,還有一份名單。
這是陸平曾經舉報的時候給他的。
隨著江陽翻閱的動作,那些塵封了十年的罪惡,那些他用了耗儘青春去追尋卻始終摸不到的真相,就這樣輕飄飄地攤開在這張破舊的手機維修台上。
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聲響都消失了。
他隻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他查了那麼多年。
從意氣風發到身敗名裂,從新婚燕爾到妻離子散,從前途無量的檢察官到階下囚。
他為了那些支離破碎的線索,撞得頭破血流,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現在,你告訴我,你這裡一直都有?
這些能為陸平翻案,能將惡魔繩之以法,能拯救那些在地獄裡掙紮的女孩的鐵證,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他的抽屜裡,躺了整整十年!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淹沒了江陽。
“你為什麼不拿出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曾經讓他敬重的長輩,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裡滿是不解,茫然和急切。
“你……為什麼不查?”
他身體微微前傾,因為情緒激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吳副檢被他那樣的目光燙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那目光太純粹,太灼熱,直直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讓他無所遁形。
最終,他還是轉回頭,迎上江陽的視線,聲音裡滿是愧悔與頹然:
“我怕啊……江陽。”
“我沒你那麼勇敢啊!”
影院的黑暗中,不知是誰低低地罵了一句。
溫南喬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想把模糊視線的淚水眨回去,可眼眶卻越來越熱,淚珠不受控製地滾落。
沒勇氣啊……
所以就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們沉浮在苦海?看著黑惡勢力逍遙法外?
所以就可以在當初找到江陽,讓他和自己的女兒分手?
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為了你不敢觸碰的真相,一步步走向毀滅,最後頭破血流,身陷囹圄!
劉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隻感覺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是了,現實不就是這樣嗎?
能爬到高位的,又有幾個不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呢?
為了自己的家庭,為了自己的前途,選擇沉默,選擇視而不見。
從情感上,似乎可以理解那麼一丁點,畢竟誰不是普通人?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但是,這麼多年了,那麼多人枉死啊!
作為觀眾,他完全被李若荀帶入到了江陽的視角裡。
在這樣一束光的映襯下,吳副檢的懦弱顯得如此醜陋,如此讓人絕望。
劉鈺隻感覺一種巨大的痛苦和憤怒在胸中衝撞,他甚至想站起來,指著銀幕大聲呐喊。
吳副檢是壞人嗎?
似乎不是。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怯懦的、趨利避害的凡人。
可正是這種普通人的軟弱,這種明哲保身的沉默,成了罪惡的幫凶!
如果沒有江陽這樣的傻子,真相是不是永遠都會被鎖在權力的抽屜裡?
銀幕上,江陽怔怔地看著吳副檢,臉上是一種欲哭無淚的悲愴。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收起了那個牛皮紙袋。
熟悉的飯館裡,油桌麵上擺著幾樣小菜,兩瓶白酒。
朱偉和陳明章舉杯,為這遲到了十年的線索,為那或許終將到來的正義。
“總算讓我們等著了!”朱偉一口喝乾杯中酒,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照片雖然隻拍到了酒店前麵這幾個人,不能直接定罪,但隻要有名單,我們一定能找到願意站出來的證人!”
江陽坐在他們對麵,穿著那件陳舊的外套。
他聽著朱偉激昂的話語,努力想牽動嘴角,擠出一個應和的笑容,但那笑意比哭還難看。
自從出獄以來,他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無論何時何地,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我去把賬結了。”
江陽說著,手伸向褲兜,空的。
他忽然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他摸遍了外套的每一個口袋,又去摸褲子口袋。
“怎麼了?”
朱偉注意到他的異樣。
“沒事,”江陽臉上還勉強維持著一絲笑意,“可能……錢包不見了。”
他低下頭,繼續翻找,動作開始變得急切,呼吸也有些亂了。
他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空空如也。
沒有了。
哪裡都沒有。
江陽僵坐在座位上。
“錢包丟了。”
他顫抖著聲音說。
朱偉愣了一下,隨即大大咧咧地擺手:
“嗨,多大點事兒,丟了就丟了,這頓算我的!老陳有錢,讓老陳請也行啊!”
“錢包丟了。”
江陽卻隻是又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聲音裡的顫抖變成了破碎的哽咽。
他再也撐不住,猛地低下頭,用手死死捂住臉,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委屈,在這一刻化作了痛哭。
朱偉和陳明章徹底怔住了,心臟驟然縮緊,疼得發麻。
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檢察官,此刻蜷縮在椅子上,因為一個錢包而崩潰。
他們明白,壓垮江陽的不是錢包,是這十年暗無天日的人生,是那看不到儘頭的命運。
影院裡,抽泣聲連成了一片。
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李若荀演得太好了,好到讓人心碎。
那種強大的感染力,讓所有人都毫不懷疑,他就是那個江陽。
那個一路走來,丟失了工作,丟失了愛情,丟失了家庭,丟失了前途,丟失了尊嚴,丟失了名譽,丟失了整個人生的江陽。
他坐了幾年牢,出來後像個過街老鼠一樣活著。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現在,連一個破錢包都要為難他!
身份證要補辦,銀行卡要掛失……
那些繁瑣磨人的手續,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尚且是麻煩,對於一個心力交瘁的人來說,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昏暗的觀眾席裡,劉鈺終於沒忍住,用力地抹了一把滾燙的眼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巨大的悲慟中時,銀幕上的畫麵突變。
埋頭痛哭的江陽,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劇烈得駭人的咳嗽。
“咳!咳咳咳!”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讓他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從座位上側向牆壁,脊背弓起。
“江陽!”
朱偉和陳明章臉色大變,慌忙衝過去扶他。
就在他們的手觸碰到江陽身體的瞬間,江陽猛地張開嘴,“噗”的一聲,一口鮮紅的血,噴在了斑駁的牆壁上。
緊接著,他身體一軟,整個人順著牆壁滑了下去。
“江陽——!”
朱偉和陳明章的驚駭欲絕的呼喊,和影院裡陡然響起的一片倒吸冷氣與驚呼,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