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工作時雖然嚴厲,但私下裡,李若荀待人接物依舊溫和有禮。
他不會像某些大導演那樣擺架子,甚至是利用權力折磨演員職場霸淩什麼的,大家在工作上敬畏他,日常相處起來卻覺得很親近。
尤其是他那個身體狀況,更是讓大家想苛責都苛責不起來。
“這劇組待著真舒服,”休息間隙,燈光組的一個小哥對場務說,“導演脾氣好,講戲也明白,從不罵人。”
“是啊,就是身體看著太讓人揪心了。”場務壓低了聲音,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你看,高助理又盯著他吃藥了。”
“聽說心臟因為之前那次事件不太好,還得時不時就停下來歇會兒,太拚了,真怕他哪天直接倒在片場。”
眾人心中敬佩,又難免生出幾分憐惜。
忙了幾天,李若荀才真正體會到當一個電影導演到底有多累。
這和拍攝幾十秒的先導片完全是兩個概念。
劇組人員多了數倍,場景排程、部門溝通、後勤保障,千頭萬緒。
他甚至有些羨慕起耿星漢來。
耿星漢拍的都是那種藝術片,人物意象化、符號化,所以演員少,場景也簡單,往深山老林裡一紮,就能拍上好幾個月。
可他拍的是現實主義題材,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身份背景,每個人物關係都錯綜複雜,這就導致了——人多!演員多!群演更多!
就比如今晚這場戲,地鐵拋屍案。
為了不影響市民的正常出行,劇組特意申請了在晚上九點以後,選擇一個人流量相對較少的站點進行拍攝。
可即便是這樣,當劇組的裝置和車輛一進站,還是吸引了大量的圍觀群眾。
有的是聞訊而來的代拍和粉絲。
更多的,是根本不知道這裡在拍戲,看到警車和警戒線,以為發生了什麼大案要案,過來看熱鬨的普通市民。
人群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將拍攝場地圍得水泄不通。
“各部門注意!保持現場秩序!場務組,把警戒線再往外拉十米!無關人員不要靠近!”
張元拿著大喇叭,喊得聲嘶力竭。
李若荀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場麵,一個頭兩個大。
這麼大的場麵排程,對他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挑戰。
導演的專業技能可以學,但管理和統籌能力,卻需要在實踐中一點點積累。
“小荀,你的心率又快了。”高付康皺著眉,看著手環app上的資料,低聲提醒道。
他知道李若荀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點拍攝。
這是為了儘可能不影響市民的正常出行。
這份體諒無可厚非,可拍攝畢竟需要時間,這場戲的複雜程度,恐怕要拍一個通宵。
以李若荀的身體狀況,真的讓他非常擔心。
“小荀,”高付康壓低聲音,“讓元哥來吧,他經驗足,能鎮住場子。你到旁邊休息一下,這裡太吵了,空氣也不好。”
李若荀心說正常人的心率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啊,康哥真的太緊張了。
但他也能明白高付康的擔憂,便點了點頭:
“嗯,但每一條都得我親自看過才能過。”
張元接過了現場指揮權。
拍攝工作在喧鬨和緊張中有序進行。
張超被地鐵安檢攔住……
女警任玥婷和律師張超進行對峙……
一場場戲拍完,已經是淩晨兩點。
演員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李若荀也被感染跟著打了個哈欠,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
“元哥,接下來拍排爆警開箱的戲。”
說著,他就要往那個道具行李箱裡鑽。
“哎!李導!你這是乾什麼!”張元嚇了一跳,趕緊攔住他。
“我剛化好妝,演屍體啊。”李若荀理所當然地說。
劇本裡,江陽的屍體就是被這樣裝在行李箱裡。
“這……這怎麼可能躺得進去!”張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李若荀已經手腳麻利地蜷縮起身體,像一隻貓一樣,把自己折疊著塞進了行李箱裡。
他的身體柔韌性極好,竟然真的嚴絲合縫地躺了進去。
張元一臉驚訝。
李若荀嘴角彎了彎。
“行了元哥,你來掌鏡,就按我畫的分鏡稿拍。”
張元拿他沒轍,隻能指揮著攝影師和燈光師就位。
這場戲,看起來簡單,就是排爆警開啟行李箱。
但實際上,氛圍的營造至關重要。
排爆警全副武裝,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可疑的行李箱,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燈光、鏡頭角度、演員的每一個微表情,都在放大這種緊張感。
直到排爆警緩緩開啟箱子。
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炸彈,看到的卻是一具蜷縮在裡麵的屍體!
那種從極度緊張到毛骨悚然的轉換,必須通過鏡頭語言精準地傳達出來。
鏡頭下,排爆警用工具撬開了最後一個鎖扣,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箱蓋。
箱子內部,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蜷縮著,蒼白的臉埋在陰影裡,了無生氣。
“卡!過了!”
來回拍了幾個特寫、中近景和俯拍鏡頭,張元看著監視器裡堪稱完美的畫麵,滿意地喊道。
“李導,好了,出來吧,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然而,箱子裡的人卻沒有任何動靜。
幾秒鐘的寂靜後,高付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將手探向箱子裡李若荀的脖頸。
指尖傳來的,是溫熱的麵板和規律的脈搏跳動。
被他這麼一摸,李若荀的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拍完了?”
高付康提著的一顆心重重落下,看著李若荀睡眼惺忪的模樣,真是又氣又想笑。
他沒好氣地把人從箱子裡提出來:
“你可真行!這地方你也能睡著?我差點以為你出事了!”
李若荀站直身體時還有些睡意朦朧的搖晃,被冷風一吹,才徹底清醒過來。
一股熱意湧上臉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這半年作息太規律了,一下子沒扛住……”
剛才抱著膝蓋在箱子裡躺著,周圍一片黑暗,隔絕了片場的嘈雜,還不冷,睏意排山倒海而來。
有一說一,真挺好睡的。
周圍的劇組人員看到這一幕,先是愣住,隨即都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的導演,為了拍戲把自己當成道具塞進箱子,直接睡著了可還行。
李若荀揉了揉臉,驅散睡意,湊到監視器前,仔細回看剛才拍下的畫麵。
確認了鏡頭、光線、氛圍都沒有問題後,他點了點頭:
“大家辛苦了,這些沒問題。我們準備下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