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樣一個“李若荀無罪”幾乎要成為社會共識的氛圍裡,一群不同的聲音出現了。
他們大多是法律界的專業人士,律師、法學博主。
他們在視訊裡引經據典,列舉過往的相似判例,指出在夏國的司法實踐中,“正當防衛”的認定,尤其是致人死亡的“特殊防衛”,是何等的艱難。
最後,幾乎所有人都會給出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
“從法律實踐來看,‘防衛的必要性’和‘是否超過限度’是兩個極難逾越的坎。”
“雖然我們情感上都希望李若荀無罪,但從法律角度分析,最終的結果,恐怕很難讓所有人滿意。”
這些專業的科普視訊,像一盆盆冷水,澆在了熱情高漲的網友們頭上。
評論區立刻炸開了鍋。
【合著我被人捅了一刀,我還得先判斷一下他還能不能再捅我第二刀?等我判斷完了,我人早涼了!】
【這些律師就是為了博眼球蹭熱度,收諮詢費的!】
【我不懂法,但我知道好人就不該被這麼欺負!李若荀必須無罪!】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說了半天就是想告訴我們,好人就該被捅死,還手就是你的不對?】
【大家彆激動,律師們也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人們憤怒、困惑、不解、爭吵、迷茫。
似乎所有人都認同的道理,到了法律層麵,卻變得如此艱難。
就在這種對立情緒達到頂峰時,一個在視訊界以“敢說”聞名的辯護律師,發布了一段長視訊。
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最近看了很多關於李若荀案的討論,很多同行都說,認定‘正當防衛’很難。是的,他們說得沒錯,在現有的框架下,確實很難。”
“但是,向來如此,就意味著對嗎?”
他對著鏡頭,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
“法律不是一成不變,束之高閣的經文,它應該是與時俱進的。當法律與社會普遍的道德認知產生巨大背離時,我們應該反思的,究竟是民眾的‘法盲’,還是法律本身的滯後?”
這條視訊瞬間引爆了輿論,也激起了更多法律界人士的共鳴。
一些過去習慣了四平八穩、不願輕易表態的律師和學者,都開始公開站出來發表自己的觀點。
這一次,全民的關注,將一個長期積壓的問題,推到了所有法律人的麵前!
……
這場席捲全國的輿論風暴,自然也吹進了高牆之內。
幾天後,一場級彆不低的閉門會議,在省檢察院的一間會議室裡簡短地召開了。
參會的人不多,但每一位的身份都舉足輕重。
某王姓檢察長也在其中,去的路上心裡想著那位前途無量的孟姓後輩的看法。
而某江姓廳長似乎也盤算著什麼。
一位市級檢察院領導,則明顯鬆了口氣。
這個案子落在他手裡,簡直就是燙手山芋,輿情洶湧,各方角力。
現在上麵要介入,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會議沒有持續太久。
在聽取了市級院的詳細彙報後,最終決定很快形成。
最高檢決定直接介入此案,組成專案指導組,全程聽取彙報,並對案件的審查起訴和審判工作,進行全程監督與指導。
……
又一次心理治療結束,鄭以仁走進病房時,恰好看到護士在為李若荀更換營養液。
透明的液體順著細長的管子,持續地注入他手臂的靜脈。
李若荀剛剛經曆了耗費心神的心理疏導,然後是一次失敗的進食嘗試。
現在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安靜地靠在床頭。
雙眼空茫地望著窗外那片被樓宇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這些天,他的體重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下降,病號服變得空空蕩蕩,風一吹就能灌進去。
鄭以仁的目光落在連線著他身體的輸液管上。
現在,這細細的管子,確實是維係他生命的唯一通道了。
他放輕腳步,聲音也跟著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眼前琉璃般脆弱的人。
“彆再折磨自己了。”
“你救了那個女孩。你沒有錯。”
李若荀的視線緩緩收回,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扯出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
“我知道,我也想吃點東西,真的。”
“可是……身體它不允許。”
他說的完全是實話。
鄭以仁聞言,內心酸澀得不行。
他知道,他還是沒有邁過心裡的那道坎,擺脫不了巨大的道德負罪感。
鄭以仁見過窮凶極惡的罪犯,也見過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他見過有人在法庭上聲淚俱下地懺悔,也見過有人直到最後一刻都毫無悔意。
可他從未見過像李若荀這樣的人。
一個在所有人眼中都堪稱英雄的人,卻在用這樣一種緩慢而殘忍的方式,對自己執行著淩遲。
他忽然回想起視訊通話中,那些心理醫生說過的話。
“……或許……隻有當他真正站在法庭上,被代表國家公權力的法官,親口宣判無罪釋放的那一刻,他潛意識裡的這場審判,纔有可能真正結束。”
“到那時,他纔有可能……放過自己吧。”
鄭以仁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
作為李若荀的辯護律師,他當然知道最高檢已經派專員下來指導辦案的訊息。
一開始,他滿懷希望,以為檢察院會直接做出不起訴的決定。
但並沒有。
案件還是按流程,移送到了法院,不日即將開庭。
上麵大概是想把這個案子,辦成一個經得起曆史檢驗的鐵案,一個能夠為未來同類案件提供明確指引的標杆。
也能避免引發類似“司法是否被輿論綁架”的爭議。
所以,一場公開的、公正的審判,勢在必行!
正確與否他無從批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但對躺在眼前的李若荀來說,卻意味著他必須拖著這樣一副脆弱的身體,去迎接那場風暴。
看著病床上生命力一點點流逝的李若荀,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抓住了他。
這場官司,他必須贏得漂漂亮亮,贏得毫無爭議!
他要傾儘所有,為李若荀從法律那裡,拿到那份唯一能夠讓他活下去的——無罪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