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輕輕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們的顧慮。”
“但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明亮的天空,又緩緩落回室內,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
“作為一名受到很多人關注的偶像,我確實做出了非常非常不好的示範,這一點我必須承認。”
“我不能一邊享受著粉絲給予我的光環和支援,一邊又心安理得地推卸掉自己行為失當所應該承擔的責任。”
“如果我的這段經曆,我的反思和……掙紮,能夠讓更多人開始關注到抑鬱症這個群體,關注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能夠提醒那些可能和我一樣,正在黑暗中掙紮的人,告訴他們不要輕易放棄希望……”
“那也算……是我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做出的一點點彌補吧。”
“算是我的一種……贖罪。”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睫微顫,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但僅僅一瞬間,他就迅速收斂了那份脆弱,重新抬起頭,看著唐萱:
“而且,這會是唯一且最後一次!”
“把該說的話說清楚,算是給所有關心我的人一個正式的回應和交代。”
“以後,我不會再反複提及這些事情,我也不想讓大家覺得我是在沒完沒了地賣慘,博取同情……”
要知道,向彆人傾倒自己的負麵情緒,整天倒苦水可是最惹人厭煩的。
李若荀纔不會乾這種水平的事!
啊啊我好苦啊,我心裡好難受啊,你們都來看我,都來關心我可憐我吧!
這種感覺一出來,收獲的絕對不是全世界都關心我的瑪麗蘇情節,而是“這人怎麼又在裝可憐博同情?”的吐槽。
要是這人再疊加一個何不食肉糜,向比他更慘的人倒苦水,那就更完蛋了。
路人緣-1-1
好多人累死累活工作一整天回家看個綜藝樂嗬樂嗬結果全是上層人訴苦的負能量誰樂意?
即便開始真的有憐憫之心,最後也會演變成厭煩吧。
李若荀的基本盤還是粉絲。
與其指望路人心疼,還不如好好搞作品,讓路人轉變成路人粉,甚至是粉絲纔是正理啊。
唐萱微微一窒。
這是她見到少年以來,第一次捕捉到的,真切的負麵情緒,短短一瞬間。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而是……自責。
一種沉甸甸的對自己的苛責。
“小荀!”
陳思月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和心疼。
“你在胡說什麼!”
“那不是你的錯!你是生病了!你不需要贖什麼罪!”
她快步走到床邊,眼眶有些發紅,聲音都在顫抖。
“你總是這樣!總是先考慮彆人!考慮影響!考慮那些有的沒的!”
“你能不能多心疼心疼你自己?!”
陳思月瞪著李若荀,胸口劇烈起伏著。
那些心理醫生的話語碎片般在她腦海裡一一閃現:
“從小被當作實現功能的‘物品’”
“未建立正確的自我認知”
“隻有在‘被需要’時才感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病理性利他主義”
“童年創傷下形成的生存策略”
“就像他小時候極端的付出討好母親一樣”
“害怕被拋棄所以必須讓自己有價值”
“強烈的不配得感”
“甚至有點自毀傾向”
“內心裡沒有真正為自己活下去的**”……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子,敲打著她的神經。
她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眼神卻依然清澈的少年,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
她多想把醫生那些殘酷的分析一股腦地告訴他,告訴他他這種極端利他的想法本質是一種病態的自我犧牲,一種源於恐懼自己被拋棄的本能反應!
但他現在這個樣子,她怎麼忍心?
那些更激烈、更刺人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強行嚥了回去,隻剩下反反複複、帶著急切懇求的強調:
“你聽到了沒有?你不需要贖罪!那根本不是你的錯!”
李若荀被她突然激動的情緒弄得有些無措。
他看著陳思月泛紅的眼圈,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安撫。
“思月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有覺得是負罪感,隻是……我確實覺得自己做得不對……”
他的語氣很軟,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像個做錯事怕被責罵的孩子。
他越是這樣小心翼翼,越是這樣試圖安撫,陳思月越是氣不打一處來,卻又心疼得無以複加。
她猛地彆開臉,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快要控製不住的眼淚。
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讓她難受得幾乎窒息。
這還不是負罪感嗎?!
這根本就是刻在骨子裡的自我貶低和自我懲罰!
就如同心理醫生說的那樣,這個少年,是被粉絲的愛,被她們這些身邊人的期盼,硬生生留在了這個世界上。
他努力配合治療,努力康複,努力想要重新站起來,彷彿是為了完成彆人交給他的任務,是為了不辜負那些愛他的人。
因為他太善良了,善良到不忍心讓任何愛他的人失望傷心!
可是,李若荀他自己呢?
他真的快樂嗎?
唐萱站在一旁,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陸總會力排眾議,不惜代價也要簽下這樣一個看似麻煩纏身、充滿不確定性的藝人了。
眼前的少年,擁有一種近乎笨拙的赤誠和真心。
他願意剖開自己最深的傷口,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真誠地想要為自己的“錯誤示範”承擔責任,甚至希望能藉此帶來一點積極的意義。
這種品質,在這個充斥著精緻利己主義者、處處都是虛偽麵具和利益算計的娛樂圈裡,實在太過稀缺,也太過……動人。
就像黑暗中一點微弱卻溫暖的光,你很難不被他吸引,被觸動。
但陳思月的擔憂也沒錯。
一個人,應該先學會愛自己,過好自己的生活,纔有餘力去照亮彆人。
而李若荀……
唉,這樣的人啊,就是會讓身邊看著他的人感到無比心疼。
而他自己,可能還懵懂不知所措,不明白對方生氣的點。
唐萱看著少年那雙清澈卻帶著一絲茫然的眼睛,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現在,她好像也有點體會到陳思月那種複雜的心情了。
那層專業的外殼,似乎也正在悄然裂開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