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十一決定去死。
沒什麼特彆的導火索,就是受不了了,撐不住了。
如果人生可以退貨,她希望自己從未被生產過。
她麻木地處理著各種事情。
父母大概不會太在意吧,反正自己可有可無。
朋友……
她環顧了一下這個空蕩蕩的出租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失敗透頂的人生。
賬戶裡還剩下一點錢。她想,總得花光吧,就當是最後的放縱。
她預約了城中那家最負盛名的頂樓旋轉餐廳,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份價格驚人的套餐,卻覺得索然無味。
這也不怎麼好吃啊,量還這麼少。
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黑暗和死寂撲麵而來。
魏十一沒有開燈,任由自己被這片熟悉的孤獨吞噬,摸出手機。
其實,她還是有一個放心不下的人。
李若荀。
螢幕亮起,桌布上是一個笑得溫柔和煦的少年。
現實中,魏十一是無關緊要的螺絲釘,是麵目模糊的背景板。
可作為香草,她卻是有價值的,是被需要的。
或許,正是因為能在虛擬世界裡獲得這一絲現實中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存在感,她才能撐到現在。
她曾那麼熱切地期盼著,想看著這個少年一步步成長,站到無人能及的巔峰。
但現在,真的撐不下去了啊……
她指尖無意識地滑動,一條推送跳了出來。
【李若荀全新專輯《為誰而作的歌》第三主打——《我以渺小愛你》今日上線】
看到歌名的瞬間,魏十一的心臟微微收縮。
我以渺小愛你。
但你現在已經擁有了那麼多人的愛,聚光燈為你而亮,世界為你而喝彩。
我也就放心了,少這樣一個渺小的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像是說服自己,可指尖卻還是不受控製地點開了播放鍵。
一陣輕柔溫暖的旋律流淌出來,像午後陽光下拂過耳畔的風。
緊接著,是李若荀那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的聲音,哼唱著沒有歌詞的旋律。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以渺小愛你同行的旅程”
溫暖,治癒,像一雙輕柔的手,試圖撫平魏十一渾身的尖刺。
“最美麗的風景
從不會關上門
天空
荒原
大海和人生”
哪裡美麗了?
她的世界隻有關死的門,門外是灰色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荒原。
“路上做個孩子
又明亮又單純
如小鹿一樣看
星辰”
如果可以,我也想做個單純明亮的孩子啊。
“世界那麼大
我
是短短的一瞬
以渺小愛你
能不能”
原來是渺小的自己,愛這個世界。
魏十一在心裡低聲說,真的愛不起來。
這個世界一點也不可愛。
她靠著牆壁,閉上眼。
“請你和我交換
旅途黃昏
海浪和雲層
讓一切
發生
相遇
倖存”
雖然內心的獨白依舊淡漠,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從魏十一眼眶裡溢位。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直到鹹澀的味道蔓延到唇邊。
還沒來得及思考,下一句歌詞已經鑽進了耳朵。
“天上有
日月和星辰
地上沒有異鄉人
都曾呼吸狂奔
相愛支撐
命才成為生”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抽噎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魏十一猛地用手捂住嘴,可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再也控製不住。
是啊,如果不是李若荀,如果不是在網路上和一群素未謀麵的“異鄉人”彼此支撐,用共同的愛意抵禦現實,她早撐不住了。
“一路有
熱淚與天真
擁抱細碎的傷痕
彆害怕
鯨魚在遠方吟唱
燈塔的歌聲”
當最後這兩句歌詞唱響時,魏十一徹底崩潰了。
她蜷縮在角落裡,像一個受了傷的孩子,任由壓抑了太久的痛苦和委屈傾瀉而出。
彆害怕……
彆害怕……
那些無人知曉的夜晚,那些細碎又密集的傷痕,那些以為永遠不會有人懂得的絕望……
此刻,彷彿都被這歌聲溫柔地接住,輕輕地擁抱。
太溫暖了。
光是聽著,就感覺自己這種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臭蟲,要被照耀得融化掉了一樣。
良久,哭聲漸歇。
魏十一渾身脫力,她拿起被扔在一旁的手機,頁麵不知何時自動重新整理了一下。
【李若荀最新專輯《為誰而作的歌》首唱會,即將開票!】
海報上,少年站在舞台中央,沐浴在金色的光雨裡,笑容溫暖又明亮,彷彿彙聚了世間所有的美好。
魏十一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很久。
一個念頭忽然浮現。
我得去看一次他的演唱會。
我得親眼去看一次,再去死。
……
京市,奧體中心巨大的場館內,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個射燈組成的矩陣懸掛在十幾米高的鋼架上,粗壯的線纜如黑色藤蔓般垂落,連線著地麵上成排的調音台和控製裝置。
樂器除錯、工作人員對講機的聲音、導演用擴音器下達指令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此刻李若荀站在場地中央,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沒有了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精緻妝造,反而更顯出一種少年人的生動與活力。
為了精益求精,他和樂隊的排練那更是比平時還嚴格。
幸好,合作的知音人樂隊早已是老朋友。
鍵盤手劉煜看著李若荀緊繃的側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說,小荀,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剛才那首歌的過渡已經很完美了,不用把自己逼得這麼狠。”
“是啊,若荀,煜哥說得對,輕鬆點,就是因為是自己的演唱會才更應該輕鬆點,因為來的都是喜歡你的人啊。”
“他們是來看你的,不是來當評委的。”
貝斯手周小泉是個爽朗的姐姐,她笑著說道。
李若荀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緊張嗎?
或許是的。
但他更怕的是辜負吧。
“我隻是想做到最好。”李若荀說。
他過往的每一次選擇,每一次表演,每一次在鏡頭前的微笑或落寞,都共同塑造出了一個名為“李若荀”的公眾形象。
那個形象,溫柔,善良,帶著破碎感,但能給很多人帶去慰藉。
或許那不是真實的他。
但對這個世界而言,對那些從他身上汲取力量的粉絲而言,那個形象又是無比真實的。
他影響著許多人,所以不能讓那些追光者失望。
尤其是在演唱會這樣一場盛大的儀式上。
不遠處的總控台後,總導演孟凱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實話實說,起初,他還覺得這孩子有些過於事必躬親了。
很多細節,明明可以交給專業團隊,他卻非要親自把關。
可這些天接觸下來,他的看法徹底改變了。
專業公司亦是由人組成,員工難免有惰性。
孟凱在這行見得多了。
所謂的專業,很多時候不過是經驗的堆砌和路徑依賴。
給a天王的方案改改色調就是b天後的,把去年的大屏素材換個順序又能用一年。
而李若荀的每一個“指手畫腳”,都不是空泛的要求,而是基於對歌曲和舞台的深刻理解,提出的極具建設性的意見,也切合了演唱會的主題與他自身的特質。
最難得的是,他能精準地告訴你,他想要什麼,以及解決方案。
那雙清澈的眸子就這樣專注地看著你,語氣溫和而真誠,將他腦海中那幅瑰麗的畫卷一點點鋪開在你麵前,讓你明白他為何如此構想。
那種全然的信任和尊重的態度,足以讓那些本想敷衍了事的工作人員,也不由自主地被捲入他的熱情,開始認真探討如何讓一切變得更好。
這不,旁邊搞燈光的小王,因為李若荀一句“這個想法我很喜歡,感覺很適合《平凡之路》啊,要怎麼落地實現呢”,就興奮得滿臉通紅,抱著平板電腦去瘋狂計算了。
老油條竟然也被激發了創作熱情了。
孟凱靠在椅背上,無聲地笑了。
這小子,真是有種魔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