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冷靜了下來,那份因突發狀況而提起的心也緩緩落回原處。
他的觀察力重新變得敏銳。
他這才注意到,眼前的雪豹體型似乎比他印象中的要小上一圈,皮毛雖然豐厚,卻掩蓋不住身軀的微微顫抖。
它那雙漂亮的眼瞳死死地盯著自己,但結合那恐懼的情緒,這不是鎖定獵物的專注,分明是虛張聲勢!
原來如此。
自己和何卓爾,纔是無意中闖入它地盤的可怕的入侵者嗎。
想通了這一點,李若荀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下來。
他試探性地朝前走近了一小步。
“吼——!”
雪豹喉嚨裡擠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將李若荀身後的何卓爾嚇得一哆嗦。
如果是在兌換道具之前,李若荀隻會覺得這是猛獸蓄勢待發的警告,危險至極。
但現在,在那股奇妙感應中,他似乎清晰地“聽”到了雪豹內心的尖叫。
翻譯過來的話:“兩腳獸你不要過來啊!”
李若荀心裡頓時生出幾分荒謬感。
不過即便知道對方其實是害怕人類的,他也不敢過於放肆,因為恐懼中的野獸或許更不可控,更有攻擊性。
等等,它的情緒裡為什麼還夾雜著那麼強烈的痛苦?
李若荀的視線掃過雪豹的身體,終於在它的一條後腿上,發現了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那漂亮的皮毛都被黏合成一綹一綹的。
仔細看的話,它身軀的顫抖,或許不完全是因為害怕,更多的是源於傷口傳來的劇痛以及身體的虛弱吧。
恐懼、痛苦、警惕、絕望……種種情緒交織,最終在野獸的腦海中彙成一個簡單的念頭:
不能轉身跑,不能暴露弱點,我很強,你們快給我滾!
李若荀頓時憐愛了。
但想到何卓爾腳還受著傷,留在這裡隻會加劇雙方的恐慌,也讓這隻可憐的小家夥更加不敢放鬆警惕。
他迅速做出了判斷,沉聲讓何卓爾彆動,自己則往前邁了一步。
雪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拖著步子再次後退。
它那身漂亮的皮毛,因為緊張而根根倒豎。
李若荀再近一步。
雪豹顫抖著,那股害怕與痛苦的情緒越來越濃鬱。
一人一豹,便這樣形成了一種荒誕至極的對峙,消失在了何卓爾視野中,彷彿一場心照不宣的危險共舞。
李若荀儘量控製著安全距離,既將雪豹逼退,使其遠離了無法動彈的何卓爾,又在遠離一段距離後,刻意放慢腳步,與雪豹拉開距離,做出一個“被它的強大嚇退”的假象。
感應中,雪豹緊繃的情緒果然鬆懈了一瞬,但隨即,那份被強行壓抑的痛苦和難受卻加倍翻湧上來。
終於,一直強撐著的小家夥,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轟”的一聲,側著身子倒了下去,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李若荀心頭一緊。
他壯著膽子靠近了些,發現雪豹是躲進了一個不大的山洞裡,此刻正無力地癱在冰冷的地麵上。
當它重新看見李若荀的身影時,傳遞過來的情緒,也從恐懼轉變成了徹底的絕望和被痛苦淹沒的無力。
李若荀站在原地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它確實站不起來了。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地上的碎石砸了一下對方試探。
雪豹虛弱地顫抖了一下,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李若荀。
李若荀的膽子頓時大了起來。
他走近了,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雪豹背部的皮毛。
對方傳遞過來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凶狠,看掙紮的樣子如果有力氣的話很想回頭咬他,很可惜它實在太虛弱了,現在連腦袋都抬不起來。
“彆凶了,你現在就是一隻任人宰割的小貓咪!”
李若荀心中那股縈繞不散的緊張感終於徹底消散。
他更大膽地將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從它厚實的後頸開始,一路順著脊背往下擼。
……手感真好。
誰能想到,幾分鐘前還以為自己要喪命豹口,現在居然能在這裡擼雪豹!
“嚶……”
雪豹又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叫喚。
或許是察覺到李若荀的撫摸中並沒有攜帶任何傷害的意圖,甚至被順毛還很溫暖和舒服,它那股絕望的情緒漸漸消散,重新被害怕,迷茫和困惑所取代。
李若荀更加靠近了些,借著撫摸的動作,觀察了一下它的傷口。
很嚴重……也不知道這傷勢拖了多久。
看它之前那麼拚命地虛張聲勢恐嚇自己,到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樣子,恐怕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也沒有力氣了。
在殘酷的高原上,一隻無法捕獵的雪豹,最終的結局隻會是悄無聲息地走向死亡。
……
副導演毛譯在聽到對講機裡傳來的話時,心臟幾乎停跳,跟著救援隊員就朝何卓爾指明的方向衝了過去。
最前麵的救援隊員是經驗豐富的本地向導和巡護員,他們端著麻醉槍,小心翼翼地踩著碎石,每個人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若荀!李若荀!”
毛譯的喊聲在山風裡發著抖,他生怕下一秒,眼神掃過的地方,會出現一片刺目的血紅。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害怕過!
就在眾人神經緊繃到極點時,遠處隱約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似乎聽到了呼喊,緩緩地回過頭。
“毛導?”
是李若荀的聲音。
毛譯的腿瞬間就軟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要不是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能當場跪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陣陣發黑。
“我的老天爺啊……你……你還活……你沒事!太好了!”
他一把甩開扶著他的人,也顧不上看雪豹在哪兒了,連滾帶爬地衝到李若荀麵前,一雙眼睛上下掃視,像是要親手確認他是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
“嚇死我了!那隻雪豹呢?!”
“我沒事,毛導你彆擔心。”李若荀看他那張煞白的臉,趕緊安撫道。
救援隊隨行的醫生提著藥箱趕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拉過李若荀,開始檢查他額頭和手臂上的傷口。
就在這時,幾聲壓抑的驚呼同時響起。
“雪豹!”
“當心!在洞口!”
救援隊員緊張到變調的聲音瞬間讓所有人剛剛落回肚子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毛譯僵硬地轉過頭,順著他們對準的方向看去,隻見岩洞口,一頭貨真價實的雪豹正匍匐在那裡!
媽呀,真雪豹!!
毛譯剛緩過來一點的腿又軟了。
李若荀見狀,立刻推開了醫生的手,往前快走了幾步,擋在山洞前:
“彆傷害它,這隻雪豹受傷了,需要救助!”
毛譯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氧氣罐都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你……你都差點被它吃了!你還要救助它?!”
“我哪兒要被它吃了?”李若荀被他的反應逗得哭笑不得,“毛導,你看它都動不了了,沒那麼危險的。”
眾人聽他溫柔輕緩的語氣,心中的種種慌亂害怕的情緒竟真的慢慢被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