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悄然流逝,山中的秋意愈發濃了。
深山裡的溫度降得更快,劇組的工作人員們早已換上了厚實的衝鋒衣。
《山守》的拍攝,也終於漸漸步入了尾聲。
李若荀今天的戲份不好拍。
那是一場水中戲。
監視器前,耿星漢的眉頭就沒鬆開過。
自從那天被李若荀開解後,他整個人的狀態都鬆弛了不少。
但今天,那種熟悉的緊繃感又回來了。
他看著不遠處正在做準備的李若荀,眼神裡是罕見的糾結。
讓一個有過那樣經曆的人,重新在水中演繹“沉沒”,這無異於在揭開他心中的創傷。
“若荀,”耿星漢斟酌著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今天這個……水下的戲,如果你覺得……心理上有任何不適,我們隨時可以停。或者,我們可以想彆的辦法,用特效或者……總之,你的感覺最重要。”
他難得地說了這麼長一段體恤演員的話,連一旁的程嘉佳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李若荀正由化妝師在他的臉上塗抹著蒼白的粉底,聞言,他透過鏡子,對上了耿星漢寫滿憂慮的眼睛。
他彎了彎嘴角,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星漢哥,沒事的,放心吧。”
“都準備了這麼久,不能因為我耽誤進度。”
這場戲估計是全電影裡唯一需要實景加特效的部分,總而言之,佈景也是最貴的一次。
臨門一腳了怎麼可能這時候不拍啊!
耿星漢看著他澄澈的眼神,那裡麵看不見絲毫勉強。
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些,點了點頭。
化妝師最後為李若荀整理好被水浸濕後會顯得淩亂又破碎的發型。
李若荀走向了劇組特意圍出來的一片深水區。
燈光,水下的攝影機等已經就位。
“aciton!”
隨著耿星漢一聲令下,支撐著李若荀的工作人員鬆開了手。
水清澈見底,也冷得刺骨。
隨著身體緩緩下沉,所有感官在頃刻間被隔絕,隻剩下水流在耳邊微弱的咕嚕聲。
水下攝像頭的鏡頭忠實地捕捉著眼前的畫麵。
光線穿透清澈的水麵,被揉碎成一片片晃動的粼粼波光,如同流動的碎金,灑在下沉的少年身上。
他黑色的發絲在水中散開,像一團暈染的墨。
他雙目緊閉,神態安詳,彷彿隻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夢境。
偶爾,一小串晶瑩的氣泡會從他唇邊溢位,悠悠地向上浮去,碎裂在光影斑駁的水麵。
美,一種朦朧而易碎的美。
耿星漢眉眼舒展,盯著螢幕,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維持這份美感需要付出的代價,隻有李若荀自己知道。
身體還在往下沉……
很好,姿態很完美……
就是氣有點不夠用了……
還沒完嗎?導演?
一邊要拚命憋著氣,一邊還要維持著臉上那份超然物外的安詳表情,這比他想象中要艱難得多。
肺部開始傳來灼燒般的抗議,胸口憋悶得發痛,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
再多一秒……再多一秒他可能就要控製不住地掙紮了!
岸上終於傳來了耿星漢短促而響亮的聲音。
“卡!好!快,把人撈上來!”
話音未落,一直守在水邊的楊政已經一步跨入水中,堅實的手臂一把攬住李若荀,毫不費力地將他整個人從水裡撈了起來。
“咳……咳咳咳!”
肺部重新接觸到新鮮空氣的瞬間,李若荀便控製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新鮮空氣,冰冷的溪水順著他的頭發和衣角不斷滴落。
一陣山風吹過,他隻覺得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小荀!”陳思月一個箭步衝了上來,用一條早已準備好的巨大浴巾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聲音裡滿是心疼,“快擦擦!”
李若荀凍得有些發白的嘴唇扯出一個笑容:“謝謝。”
但這還沒完。
為了最終呈現的效果,這樣一場戲,至少要從不同的角度、景彆,用不同的機位,反複拍攝好幾次。
果然,攝影組那邊在短暫地調整裝置後,耿星漢的聲音再次響起:
“各部門準備!第二條!”
李若荀深吸一口氣,解開身上的浴巾,再一次走進了那片冰冷的水域。
一次,兩次,三次……
如此反複幾次之後,李若荀的臉頰已經透出一種青白,分不清是被凍的。
他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休息椅上,身體仍在抑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看著不遠處正緊盯著監視器回放、眉頭緊鎖的耿星漢,李若荀心裡忍不住想。
不得不說,耿星漢還是那個耿星漢啊……
不過,這沒什麼不好的。
說到底……在演戲這件事上,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呢。
不遠處,沐沐看著這一幕,眼圈早就紅了,隻覺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嗚嗚荀寶真的太拚了,太讓人心疼了。
幾個月的時間,她努力和唐萱混熟了,此刻趕緊湊到正在拍攝花絮素材的唐萱身邊。
“萱萱……你……你一定要把這些都剪進去啊!”
唐萱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們小荀的努力,就應該被所有人看到!一個鏡頭都不會少!”
……
山間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將白日裡最後一絲暖意也驅散殆儘。
劇組終於收工了。
李若荀剛被陳思月用浴巾裹住,手裡就被塞進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薑茶。
不知是誰遞過來的,他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
他剛想道謝,另一邊又有人拿來一條乾毛巾,蓋在他的濕發上輕輕按壓。
“小荀老師,快回房間換衣服,彆感冒了。”
“暖寶寶貼上,多貼幾片。”
“後勤那邊今天燒了雞湯,等下給你送過去。”
一句句關切的話語瞬間湧了過來,讓他連連道謝。
程嘉佳的視線在周圍掃過。
場務組的幾個小姑娘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心疼地討論著李若荀的敬業在這年頭演員裡真是少見。
燈光組的老大哥一邊收拾著燈架,一邊跟旁邊的人唸叨著“那孩子太拚了。”
就連一向隻管埋頭乾活的道具師傅,也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有些奇怪的念頭。
這個劇組的魂,其實並不在導演耿星漢身上,而是在李若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