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聲音,耿星漢從自己的世界中回到現實,抬起頭。
當李若荀對上他目光的瞬間,心裡微微一動。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清澈得如同山間的溪流,卻又敏銳得驚人。
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眼神銳利,一言不發。
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卻比任何帶著情緒的注視都更具壓迫感。
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剖開他的靈魂,看清裡麵最真實的樣子。
要是一般人被這樣無禮的目光注視,恐怕不是心生惱怒,就是心跳加速,坐立難安了。
但李若荀沒有。
他依舊保持著臉上的微笑,眼神清澈,坦然地與他對視。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語言,無聲地向這位古怪的導演傳遞一個資訊。
我沒有攻擊性。
作為演員,我理解,並且接受你的審視。
終於,耿星漢開口了:
“你怕高嗎?”
一個完全沒頭沒腦的問題。
李若荀怔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以至於顯得有些荒謬。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耿星漢問的,絕不是生理上的恐高症。
來之前,他把耿星漢的作品又看過幾遍。
從作品看得出來,耿星漢其人,對情緒感知力極強,所以他問這個問題的初衷大概也不會脫離開情緒。
而聯想到他自身的個人經曆,從驚才絕豔的天才導演,到後來票房慘敗、江郎才儘,他本身就經曆了一次從雲端墜落的過程。
再說回自己,前偶像男團的頂流,一夜之間被至親之人拉下神壇,成為全網黑的物件。
他們都曾站在高處,也都曾狠狠地摔下來過。
原來如此。
他問的是那個“高處”。
好家夥,這這麼跳躍的提問方式,也難怪圈內人人都說他難以溝通。
李若荀的沉默隻有短短一秒,他抬起眼,輕聲回答:
“物理上的高度,不怕。”
他頓了頓,唇邊那抹溫暖的笑意褪去了一些,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但心理上的……有點。”
瞬間,耿星漢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清晰的波瀾,混雜著驚訝與認同。
他真的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究竟在問什麼!
果然,相似的經曆會孕育出相似的靈魂嗎?
在李若荀之前,他麵試過不少人。
但他們都無一例外地都把這個問題當成了普通的提問,有的說自己不恐高,有的還開玩笑說吊威亞沒問題。
耿星漢的臉色就在這一問一答間,一次比一次難看,到最後甚至懶得再問第二個問題。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他!
他當然可以解釋,可以把自己的問題掰開了揉碎了,告訴他們自己想聽的是什麼。
可是,如果連這種最基礎的共鳴都無法達成,又怎麼可能塑造出他的林守山?
他很煩。
他煩透了這種對牛彈琴的溝通。
就在耿星漢的內心波瀾起伏時,李若荀再次抬起眼。
那雙漂亮的眼眸裡,像是盛著一汪被月光浸泡過的湖水,清澈,安靜,卻又在深處藏著無儘的憂傷。
“因為站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疼。”
“而且,高處不勝寒。”
“有時候……也會覺得很孤獨吧。”
他這番話帶著一種幾乎能讓人感同身受的真誠。
這自然不僅僅是台詞,更是他將原主的經曆與自己的理解融合後,流淌出的真實情緒。
“對!”耿星漢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拍手,眼神裡的光芒愈發熾烈:“太對了!是這樣!”
他看著李若荀,眼神裡的警惕與隔絕終於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興奮。
耿星漢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平複自己的情緒,然後,又丟擲了一個更加天馬行空的問題。
“故鄉……是什麼味道的?”
又是一個訴諸感官與情感的問題。
耿星漢的思維是跳躍的,但萬變不離其宗,核心永遠是情感與感知。
故鄉的味道,當然不是讓人回答特產吃起來啥味道,而是要描繪出一種根植於記憶深處的情緒圖景。
故鄉的味道,故鄉的風,故鄉的山水,故鄉的人……
李若荀緩緩閉上了眼睛,將自己代入到劇本角色“林守山”的世界裡。
他的故鄉,會是什麼味道?
“是春天翻耕時泥土裡混著青草的腥氣。是文爺爺畫畫時空氣裡飄散的墨香。是逢年過節,叔叔嬸嬸家裡廚房飄出的用大鐵鍋炒菜時飄出的油香和飯菜香。”
“還有……還有家家戶戶的屋頂上,升起的那一縷一縷的炊煙,嫋嫋地散在空氣裡,混著山間濕潤的霧氣。”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描摹著虛空,彷彿那幅畫麵就真實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背景,是水墨一樣的遠山,被雲霧纏繞著,永遠都看不真切。”
一幅畫。
一幅由氣味、聲音和光影構成的,關於故鄉的畫卷,就在耿星漢的腦海裡,無比清晰地展開了。
那正是他想要的世界!
是林守山的世界,那個虛幻的、理想的、如同夢境一般的世界!
耿星漢看著李若荀,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純粹的好奇。
“你為什麼想演這個角色?”
終於是一個聽起來像是正常麵試的問題了。
李若荀來之前,已經將《山守》的劇本研究了不下十遍。
他抬起頭,目光真誠地回望著耿星漢:
“因為,我好像……有點懂他。”
“我懂他的固執,也懂他的孤獨。”
“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拉著他,告訴他,往前走,去城裡,去更廣闊的天地,那裡有未來,有希望,你能成功,你能出名。”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根,早就和那片土地長在了一起。”
“離開那裡,他會死的。”
李若荀的聲音,像一根輕柔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刮在耿星漢的心上。
“就像一株植物,被連根拔起,硬生生移植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哪怕給它換上再華麗的花盆,用最好的養料澆灌,它也活不長久。”
說完這番話,李若荀便不再言語。
他隻是安靜地回望著耿星漢,那雙溫柔的眸子像一泓深潭,包容著對方可能有的任何反應。
耿星漢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變幻莫測。
到最後,他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最終化為了一種近乎貪婪的喜悅。
“就是你。”
他突兀地開口。
“這個角色,就是你的了!”
李若荀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微笑。